齊白石的篆刻
羅隨祖
齊白石是中國近代在書畫、詩文和篆刻方面都享有聲譽的一位藝術家,也是一位勤奮刻苦,植根於民間沃土,自學成才,樸實多產而且長壽的藝術家。綜觀齊白石的藝術,篆刻是其很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齊白石對於自己的成就,曾有過“詩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畫第四”①的評價,而很多人則持相反的評騭,如黄賓虹認爲:“齊白石畫藝勝於書法,書法勝於篆刻,篆刻又勝於詩文。”②一般的社會心理認爲,詩文與治印更能體現一個人的“學養”。齊白石是受這種社會心理影響而言之的。其在繪畫藝術上的成就,無疑確立了他在近代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而其篆刻與書法,不相伯仲,相輔相成,共同成就了他和諧統一,極具個性色彩的藝術面貌。
齊白石與許多篆刻名家相比,篆刻起步較晚,而作品前後變化很大,其在繼承文化傳統和獨立創造方面,經過師法家,臨摹仿效,辛勤探索,具有四個突出的特點:
一、齊白石藝術的積澱與成熟過程,是由民間藝人向文人畫家演變的過程,由此决定了他在篆刻方面不斷地學習、臨仿、變化以至完善,直至衰年才形成自己的藝術風貌。
二、齊白石從未接受過科班教育,故而較少地受“成法”的限制,在汲取傳統文化營養方面,能取前人之長,補己之短,而又不落他人窠臼。因無“師承”的羈絆,有利於形成自己個性鮮明的藝術。
三、齊白石早年做雕花木工,雖然篆刻起步較晚,但由於有手工藝基礎,腕力足,模仿力强,加之勤奮,因此其成熟期的篆刻具有雄悍直率、不事雕琢的陽剛之美。
四、齊白石繪畫風格的變化與成熟,直接影響着他篆刻的審美取向,其篆刻不但與書畫基本上是同步發展的,而且在風格上也有高度的和諧性,這是其藝術的一個顯著特點。
齊白石的篆刻如果從其三十二歲開始計算③,至九十五歲去世止,有六十餘年的時間。這六十餘年,大致可以分爲四個階段:
一、三十二歲至四十一歲,刻印啓蒙於黎松庵(亦稱松安),仿摹丁黄的浙派,由此進入篆刻藝術的世界。
二、四十一歲至六十歲之前,弃丁黄而摹趙之謙,見《二金蝶堂印譜》,心追神往,亦步亦趨。
三、六十歲至七十歲之間,取漢隸碑的篆法,借趙的章法,努力擺脱模仿,隨着“衰年變法”開創自己篆刻的面貌。
四、七十歲以後,又參以秦權量銘文的意趣,不斷錘煉,至八十歲達到高潮,最終完善了自己大刀闊斧、直率雄健的篆刻風格。
齊白石的篆刻還有重要的一點是,他從治印入手,未曾於《說文》和小學方面下過功夫,更未上溯到商周的金文,在這一點上,却與其詩文有某種相通點。他僅將篆書當作一種藝術化的字體,故而印文常不合於“六書”的篆體,甚至以僻字、俗字入印,自我作古,這在當時一方面是受《康熙字典》之影響,而另一方面正是齊白石個性强烈,將自然、天真的民間文化氣息帶入其篆刻創作的一個重要體現。
一、齊白石篆刻的源與流
齊白石對於自己的篆刻是如何發蒙的,曾在三十四歲自述中叙述:
前二年,我在人家畫像,遇上了一個從長沙來的人,號稱篆刻名家,求他刻印的人很多,我也拿了一方壽山石,請他給我刻個名章。隔了幾天,我去問他刻好了没有,他把石頭還給了我,說:“磨磨平,再拿來刻!”我看這塊壽山石,光滑平整,并没有什麽該磨的地方,既是他這麽說,我衹好磨了再拿去。他看也没看,隨手擱在一邊。又過了幾天,再去間他,仍舊把石頭扔還給我,說:“没有平,拿回去再磨磨!”我看他倨傲得厲害,好像看不起我這塊壽山石,也許連我這個人也不在他的眼。我想,何必爲了一方印章,自討没趣。我氣忿之下,把石頭拿回來,當夜用修脚刀,自己把它刻了。第二天一早,給那家主人看見,很誇獎地說:“比了這位長沙來的客人刻的,大有雅俗之分。”我雖覺得高興,但也自知,我何嘗懂得篆法刀法呢」我那時刻印,還是一個門外漢,不敢在人前賣弄。(《白石老人自傅》)
齊白石對自己的初始刻印的時間還有“始於二十歲以前”④的說法,但據齊白石的歷史來看,可以肯定的是在此以前,齊白石於篆刻并未深涉獵過。
黎松庵是齊白石的詩友,也是齊白石刻印真正的啓蒙者。黎松庵初贈給齊白石丁敬、黄易⑤兩家刻印的照片,齊白石開始專擬丁黄之印。
一八九八年,齊白石三十四歲(虚齡三十六歲),黎薇蓀又從四川寄來了丁黄的印譜。齊白石由此開闊了眼界,研習愈發刻苦,後來齊白石在回憶這一段往事時,作詩云:
誰云春夢了無痕,印見丁黄始入門。(自注:余初學刊印,無所師,松庵赠以丁黄真本照片)今日羡君赢一着,兒爲博士父詩人。(自注:松庵刊印,與余同學,其天資有勝於余,一日忽曰:刊印傷目,吾不焉也,看書作詩,以樂餘年)。
黎戬齋有《記白石翁)一文亦云:
家大人(黎薇蓀)自蜀檢寄西泠六家中之丁龍泓、黄小松兩派印影與翁摹之,翁刀法因素嫻操運,特爲矯健,非尋常人能所企及……翁之刻印,自胎息黎氏,從丁黄正軌脱出。初主疏密,後私淑趙撾叔,猶有奇氣,晚則軼乎規矩之外。
黎松庵之孫黎澤諭在《齊白石與黎松庵黎錦熙父子》中回憶:距當年(齊白石等人在我家)刻印,半個多世紀後的一天,父親拿出幾十方家藏的印章給我看,并對我說:“這裹面有些是齊白石老人和祖父等人當年在咱們家初刻印時的作品,白石刻的第一颗印章是“金石癖’可惜已丢失了。”這些印章大多爲極普通的壽山石,形狀各异。……這些印章有的是名章,有的是閑章,所用字體行、楷、草、篆等,有的無造款,有的有,其中白石刻的約有十來方,邊款上有的刻“仿某某,規範否”或“白石曾刻之”等字樣。
齊白石在三十多歲時,仿丁黄所刻的印章,譜中如湘潭陳自綿先生所藏“湘潭郭人漳世藏書籍金石字畫之印”款刻“齊璜刊”三字,朱文方印,是仿丁敬的。更有摹刻丁敬的兩方印,一方焉“心無妄思”,另一方“硯田農”,此兩印無邊款臨仿十分相似,但轉折處稍柔滑,印風更覺豐满一些,其後者在印文中將“農”字的寫法略作變更,二印石亦略大些。
仿黄易的印亦有極好的範本,如此譜中所收錄具有年款、最早的印章“一丘一壑自謂過之”,印側有用何紹基體刻的印文釋文,後署“丁西秋”及刻畫朱文小印“齊氏金石”。丁酉爲一八九七年,齊氏三十三歲(虚齡三十五歲),此時齊氏在書法上正在臨仿何子貞書體。另有一方印是“我生無田食破硯”,印側有黎鲽庵的邊款云:鈍叟有此印,寄老仿之,直得神似。近來以鐵書稱者,吾家松庵,鯀公而外,他人未許夢見斯種也。戊戌春,三繅庵獲觀識此。
此印其實是仿黄易的。丁敬(鈍叟)無此印,衹有一印“竹解心虚是我師”,風格與此印相類似。齊白石所刻的這一方印,與黄易的原作相比較,的確十分相像,但改略横長印爲稍豎長印,由此字體反而顯得瘦長匀稱,其用切刀的轉角處亦比原印稍圓潤,别有情趣。綜上二印可見,齊白石即使是臨仿前人,亦不爲方寸形狀所限制。齊白石後來主張不爲“印奴”,其在初入篆刻門徑時已有表現,由此亦可窥見其性格之一斑。
仿摹及取法丁黄的印,在印譜中還有“黄龍硯齋”“身健窮愁不須耻”“誦清閣所藏金石文字”“黄金虚牝”等。這一時期,齊白石除取法浙派丁黄外,也曾試仿摹其他印人的風格,甚至視野超出浙派之外,如其所刻“哀窈窕思賢才”一印,就明顯地有何震的印風。但這時他在家鄉所資參考學習的材料太少,眼界尚未打開。
有關齊白石鈞摹趙之謙⑥《二金蝶堂印譜》事,他自己有不同的說法最詳細的叙述是在其《雙餉二金蝶堂印譜序》上說:前朝庚戌冬小住長沙,於茶陵譚大武齋中獲觀《二金蝶堂印譜》。余以墨鈞其最心佩者,越明年,此原譜黎薇蓀借來皋山,余轉借歸借山館,以朱鈞之,觀者莫辨原拓鈞填也。且刊印,一印,其文曰“㧑叔印譜瀕生雙鈉填朱之記”。迄今九年以來,重游京師於廠肆所見㧑叔印譜皆㧑本。今夏六月,瀘江吕習恒以《二金蝶堂印譜》與觀,亦係真本,其印之增减與譚大武所藏之本各不同衹二三印而已。余令侍余游者楚仲華以填朱法鈞之,又借入《二金蝶堂印譜》,擇其圃折肇畫者亦鈉之,合爲一本,其印之篆畫之精微失之全無矣。白石後人欲師其法,衹可於章法篆法摹仿,不可以肇畫求之,善學者不待余言。
啓功在《記白石先生軼事》一文中亦叙及他見到齊白石用油竹紙摹《二金蝶堂印譜》和《芥子園畫譜》的事。趙之謙的單刀直切法,對齊白石篆刻的刀法影響甚大,而趙之謙的篆刻藝術比起 丁敬、黄易,不但取材廣得多,而且有筆有墨,生動典雅,風神跌宕。
齊白石對於趙之謙的篆刻藝術,在當時是心追神往的,即使是在其後,他自己的篆刻達到高峰期,他對於趙之謙的敬重仍然未减弱。齊白石在一九三八年爲周鐵衡作印序時說:刻印者能變化而成大家,得天趣之渾成,别開蹊徑,而不失古碑之刻法,從來唯有趙撝叔(之謙)一人。予年已至四十五時,尚師《二金蝶堂印譜》,趙之朱文近娟秀,與白文之篆法异,故予稍稍變爲剛健超縱,入刀不削不作,绝摹仿,惡整理,再觀古名碑刻法皆如是,苦工十年,自以爲刻印能矣。(题(半聾樓印草》序)。
這一段話,實際是他從模仿到創作的自我回顧。齊白石模仿趙之謙,從作品看有將近二十年。現存齊白石早期印譜中有一册《白石草衣金石刻畫》,内鈐四十四印,皆是初仿趙之謙的作品。言其“印奴”毫不過分,如“緝熙”“頓叟”“閑止翁”“齊伯子”“木居士記”“名余曰璜字余曰頻生”等印。在這一册印譜中,還可以看到丁黄刻法的痕迹。另如稍後的作品“五十以後始學填詞記”“北齋寫經寵”,具有年款的如一九四年刻的“樂石室”,一九一七年刻的“曾藏茶陵譚氏天隨闊中”“茶陵譚澤圈欣賞記”“茶陵譚澤闓印”,一九一八年刻的“苹翁嘆賞”苹翁管領字畫”筆畫兩端出尖,匀稱圓潤,這都純是趙之謙的印風。還有一些如“瓶士學篆”“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觀瓶齋讀書記”“白石草衣”“視道如華”等印,皆未出趙氏窠臼。有些印中還可以看到同時期印人,如王石經、黄士陵的影子。
齊白石努力擺脱模仿,自行創造,是他年近六十時才開始的。一九二一年齊白石五十七歲時題陳曼生印拓時寫道:刻印,其篆法别有天趣勝人者,唯秦漢人。秦漢人有過人處,全在不蠢,膽敢獨造,故能超出千古。余刻印不拘前人繩墨,而人以爲無所本。余常哀時人之蠢,不知秦漢人,人子也;吾儕,亦人子也。不思吾儕有獨到處,如令昔人見之,亦必欽佩。
此一番話,可以看作齊白石對自己變法的自信,也是他努力擺脱模仿的助因。
齊白石在藝術上的變法,與他結識陳師曾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陳師曾對齊白石有知遇之恩,他不但鼓勵齊白石變法,而且爲齊白石宣傳,最重要的是陳師曾通過荒木十畝、渡邊晨畝兩位日本畫家,將齊白石的作品介紹到日本,得到了日本人的喜愛和肯定。由此齊白石的畫名,首先是在海外傳播開來,改變了他到北京後受到的冷遇。齊白石曾動情地說:“如没有師曾的提携,我的畫名不會有今天。”⑦陳師曾看到齊白石的篆刻仍緊隨在趙之謙嚴整而遒麗的印風中,曾明確指出齊白石的篆刻“縱横有餘,古樸不足”,又說“齊君印工而畫拙,皆有妙處難區分”。齊白石後來也曾對他的學生羅祥止說:從前我同陳師曾論印,談得最投機,我們兩人的見解完全相同。一句話概括,初學刻印,應該先講篆法,次講章法,再次講刀法。篆法是刻印的根本,根本不明,章法、刀法就不能準確,即使刻得能够稍合規矩,品格仍是算不得高的。這一段話其實也是齊白石的自我反思。
齊白石爲求篆法的古樸,上溯漢隸,以《祀三公山碑》爲法乳,《祀三公山碑》刻於東漢安帝元初四年(公元一一七年),其書體近方,在篆隸之間,直行縱勢,不拘成法。這正符合齊白石的性格,同時齊白石也急於變法,突破成規,自立面目。王森然曾記述齊白石明確告訴他說:“從戊辰以後,我看了((祀)三公山碑》才逐漸改變(書體)的。”戊辰年齊白石六十四歲。
這一時期的齊白石主要以《祀三公山碑》的篆法,運用趙之謙治印的章法布局,以及參用《天發神讖碑》的刀法來刻印。這一時期的篆刻,白文印在數量上已有大量增加,齊白石成熟時期的風格漸次明顯。如刻於辛酉(一九二一年)的“老齊”,刻於第二年的“老齊印”,乙丑年(一九二五年)刻的“木人”,白文印如戊辰(一九二八年)刻“借山館記”“魯班門下”“百樹梨花主人”等。這些印章已脱離趙之謙篆刻的模式,取向直率,表露了齊白石不善雕琢的性情,但距其七八十歲時期的作品,仍較爲規範,未盡舒展,正是黎戬齋所謂“後私淑趙搁叔,猶有奇氣,晚則軼乎規矩之外”這之間的作品。
齊白石在一九三一年冬所刻的“半聾”一印,印側题款“辛未冬十月,刊於舊京,觀者同學八九人”。其言是非常自得的,此印用衝刀刻成,印文書體已恣肆縱横,疏者疏,密者密,這是齊白石逐漸完成變法,漸次創出自己風格的得意之作。這時的印章章法舒展,氣勢縱横,特别是用刀的大刀闊斧,直往直來,是齊氏四十年的辛勤探索,經過了“夜長镌印忘遲睡”的辛苦而得到的成果。
經過變法的齊白石已年近七十,但他并未因此滿足而止步不前。這時他又將秦漢權量銘文的篆法融人篆刻之中,將漢印中的將軍印,即所謂急就章的章法借鑒來,甚至仿其刻鑿匆促,錢劃若斷若連的樣子,形成一種自然的天趣,皆納入自己的印中。所以齊白石在回憶自己苦學的過程時說:余之刻印始於二十歲以前,最初自刻名字印,友人黎松庵借以丁黄印譜原拓本,得其門徑,後數年得《二金蝶堂印譜,》方知老實爲正,疏密自然乃一變。再後喜《天發神讖碑》,刀法變。再後喜《祀三公山碑》,篆法一變。最後喜秦漢,縱横平直,一任自然,又一大變。(《白石印草》跋)。
齊白石成熟期的篆刻作品,主要集中在七八十歲這一階段,這時期作品數量大,距今不遠,保存也較多。如一九三五年刻的“齊白石”“苹翁”,一九三九年刻的“老白”“七九衰翁”,一九四〇年刻的“吾年八十矣”“八十歲應門者”等印。這些自用印都是齊白石的精心之作,最能代表其篆刻的風格。而閑文印中如“無君子不養小人”“三千門客超吴無以至“詩字刻蓝四無成”“吾奴視一人”“老豈作鑼下獼猴“都是他創立自家面目,篆刻漸次達到頂峰很具代表性的作品。這時的齊白石不但完全擺脱了臨仿,而且融會貫通,篆法變得多樣,能將周秦、六朝書體借人印中。如“八硯樓”一印是用漢魏“懸針篆”形式取《天發神讖碑》刀法刻成的。“戊午後以字行”是用先秦文字,而“以農器譜傳吾子孫”“老手齊白石”兩印,不拘原有的框格刻法,有漢碑和刑徒磚的色彩,妙理新姿,出人意表,任憑馳騁。
齊白石在其成熟期曾就自己的篆刻說過:予之刻印,少時即刻意古人篆法,然後即追求刻字之解意。不爲摹、作、削三字所害,虚擲精神。人譽之,一笑;人罵之,一笑。(《白石老人生平略記》)做摹蝕削可愁人,與世相違我輩能,快劍斷蛟成死物,昆刀截玉露泥痕。(自注:古今人所刻石衹能蝕削,無知刻者,余故题此印存,以告世之來者。)(《题某生印存》詩)。世之俗人刻石,多有自言仿秦漢印,其實何曾得似萬一。余刻石,竊恐似秦漢印。(《批<祥止印草>》)余刊印由秦權漢璽入手,苦心三十餘年,欲自成流派,願脱略秦漢,或能名家。(《齊白石手批師生印集》)這些都是齊白石在篆刻藝術達到高峰時期經過反復實踐、錘煉後總結出的體會與藝術主張。在實踐中齊白石也同樣力求變化和形式多樣,達到“我行我道,我有我法”、大膽出機杼、一任自然的自由境界。
二、齊白石篆刻的風格特點
齊白石的篆刻在早期朱文多於白文,中期大約朱白參半,白文的數量明顯地增加,成熟期多白文,以其成熟期的作品來分析,他對白文更能操運自如,更能以此表現出他的個性和特點。這一點是和他刻印的篆法、章法布局,更重要的是刀法的運用有關。齊白石刻印由於使用“單刀法”,刻白文印竖錢條左邊光而右邊毛,右邊因石質不同崩駁的效果亦不同,而横錢條則下邊光滑上邊毛糙。這種刻法所產生的視覺效果,在白文印中表現得十分自然而鮮明。而朱文印則不同,雖然是同樣的刻法,但由於朱文印是將大部分石面刻掉,僅留有纖細的條,則不能使其筆畫由一刀刻出,要兩面刻,甚至在拐角處還要用“切刀”,這樣其天然之趣自然就减弱了許多。
試以一九三九年齊白石七十五歲(自稱七十九歲)高潮期爲柳川平助所刻的兩方印來分析,“柳川”一印,白文筆畫舒展,章法自然,綫條剛柔相濟。而“平助”一印,朱文則顯平直枯板,有過硬之嫌。齊白石在其成熟期亦曾說:“喜方硬,吾常有此刻法。”又說:“過於硬,余亦有此病。”這都是很深刻、客觀、大膽的對自己的剖析。
再試比較白文“中國長沙湘潭人也”和朱文“人長壽”兩印,皆是齊白石的精心之作,前一印章法布局疏則愈疏、密則愈密,單刀崩駁一任自然。而後一印,雖然舒展有力,但以匀稱布局,相比較則不似前者任意,發揮稍覺單調刻板。故而齊白石曾就朱文與白文說:余怕刻朱文,看此印弟亦有受苦之態,故古印祇有白文,可想古人亦怕也。(《齊白石手批師生印集》),其實我們縱觀齊白石的篆刻,其早期至中晚期的不少朱文印亦很有特色。齊白石對自己的有些朱文印也是很自得的。如他曾在批《祥止印草》時說:不知祥止者,但曰白石祥止之流不能刊細朱文字,知祥止者,但曰祥止之工刻,時流自以刊誇者,羞殺也。
齊白石刻的印章很多,印文内容可以分爲幾類,如:自用印、爲别人刻的姓名印、齋堂樓館室號印、閑文印,等等,其中的姓名印最多。自用印及部分姓名印刻得最精,如在自用印中齊白石自稱齊木人、木居士、魯班門下、齊大、老齊郎、湘上老農。有的自述身世:吾少清貧、身健窮愁不須耻、思持少年魚竿、嘆清平在中年過了、以農器譜傳吾子孫。有嘆苦經的:有衣飯之苦人、餘生老人、曾經灞橋風雪。有雄傲不羈的:不知有漢、我自疏狂异趣、老眼平生空四海。有謙遜禮讓的: 詩書畫刻四無成、惭愧世人知、吾草木案人也。還有仿摹前人的句子如:金農有“三百硯田富翁”,齊刻“三百石印富翁”;陳豫鍾有“繞屋梅花三十樹”,齊作“繞屋衡峰七十二”;石濤有“老夫也在皮毛類”,趙之謙有“恨不十年讀書”,齊白石也將其刻成自用印章。姓名印中更不乏各種人物,如錢玄同、梁啓超、袁項城、袁崇焕、曹琨、胡漢民、張學良、蔣介石、陳果夫、張群、周作人、張道藩、郭有守,有藝術家梅蘭芳、陳邮曾、盧光照、黄君壁、張伯駒、尹瘦石、徐悲鴻、朱屺瞻,以及外國人克羅多、竹内栖鳳,等等。齊白石的性格坦率,對爲之刻過印的人從不諱言,盡收入自己的印譜中。
齊白石對於篆刻用字是經意取捨的,甚至自我創造。這與他在書法上的演變相一致。他在篆法上主要是取自《祀三公山碑》和秦權量銘文。他的篆書也就表現爲參用隸法,行筆尚方,結體促上舒下,以此形成特色。《祀三公山碑》在書體上處於篆棘之閒在結構上仍是篆書。而秦漢權量銘文,正是篆體由盛而衰,一方面由美術化而走向僵化,另一方面因隸書的漸起,影響到篆體的省變,而更走向通俗化。漢代的金文也有形體近於隸書的。齊白石都吸取其營養。齊白石刻印用衝刀,以直畿硬折見長,而對稱多弧形筆畫的篆體自然不易出特色,使用參隸筆的字形,减少字體内的變化,甚至省變結構,自我作古。他的經意取捨,重形式先於内容,字形易懂易識,雖不合成法,但可以“觀”勝不足,這才是齊白石篆刻上“衰年變法”的基礎。
齊白石在字形結構上注意平易近人,力避生僻的形體,適當而巧妙地利用一些隸法書體入印,在筆法上注意縱横平直,弃某些結體的繁複,以適應他刀法和章法上的需要。如其所刻“中國長沙湘潭人也”“人長壽”“最工者愁”“飽看西山”“無聲詩室”“魯班門下”等印中的“長”“者”“西”“無”“魯”字,都是隸楷書的寫法。而齊白石能將這些字與篆書放在一起而不嫌羼雜,足見他膽大過人之處。另外有些字,如“正本直彦”的“本”字,“散髮乘春風”的“風”字,“老萍有子”的“有”字,以及“屋”“室”“畫”等字,以及“萬庵梅花”的“萬”字,“天恩老人”的“恩”字,還有“身”字反畫,“齊”“齋”不分等,雖是“自我作古”,但不能不說是其“病”了。
齊白石篆刻的許多作品都可以看到他在章法布局上的苦心經營,在齊白石的一些印款中也見到他的反復探索與實踐,如在“老白”一印兩邊款中刻道:“老白二字五磨五刻方成,此道之不易可知矣,白石翁七十九時。”齊白石在論及章法時曾說:“刻印主要在於配合篆字的章法,要使字個個舒展,自然氣勢縱横。”齊白石所擅長的是在不整齊中求統一的“亂石鋪階”的章法。齊白石的白文印因使用單刀刻法,筆畫必然不能豐滿,如果以均衡布局筆畫,則必然單薄孤弱,於是,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字與字、上與下或左右之間,有時保持一定距離,有時又將筆道速在一起,甚至於繁密之中粗細相間,虚實相涵,欹正相生,於疏朗當中時用重刀鑿刻,使之凸顯,舒闊縱横,以白當朱。這都是齊白石將繪畫中的虚實、呼應原理運用到篆刻上來的結果,這也是齊白石的篆刻總能給人以新鲜感,章法常使人感到意外的地方,這都是他經過半生的刻苦實踐總結積纍的經驗。
試以齊白石“老白”一印分析,此印有三方,其不同處主要在“老”字的章法,而其中有款稱“五磨五刻方成”的一方主要是應用了呼應和挪讓的布局,使兩字筆畫顧盼有致。而“中國長沙湘潭人也”一印,在布局上有意使之“疏可走馬,密不容針”。“中”“長”“也”三字都緊上而虚下,“沙”字左緊而右鬆,有意使印面疏密參差,另外此印明顯在布局上重行氣,正是其“亂石鋪階”的範例。另如“吾狐也”“三餘”“蛩鳴無不平”、小朱文方印“人長壽”等印,在布局上都是經過精心策劃刻成的。還有一些如“客中月光亦照家山”的“月”字,“一擲千金渾是膽”的“渾”字,“有衣飯之苦人”的“有”字,在一字之中的章法上,有意使方圆互用,在硬折筆中突用圆弧筆畫。這都是齊白石“膽敢獨造”的犯險精神。這些多能成功地收到意外的效果。
齊白石在章法布局上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這主要是由於他在刻法上的單一,齊白石的篆法習惯於捨圓就方,而篆刻之妙正在於方圓互用,這不單單表現在錢條與錢條、字奥字之間,而且也包括每一筆畫和錢條之中的寓圓於方。錢條的柔韌與彈性力度之美,是於和諧中争難鬥險,措置衝突於平凡之中。其實齊白石也常常審視自己,并且能客觀地看待自己,這也是他讓人敬佩的地方。
啓功先生在一篇論書法的文章中曾說:古人好以“茂密雄强”形容書風,於是有人提出“疏可走馬,密不通風”之喻,其實凡是有意的疏密,都會給人“作態”之感。(《沙孟海翰墨生涯》序),這是一代學人的灼見。在章法布局上齊白石敢於犯險的優點,同時正潜伏着其不足之處,但這種不足,或衹是白玉微瑕而已。齊白石刻印使用單刀,刻白文印自然單刀衝去,氣勢强悍,風格鮮明,而朱文則不可能一刀刻成,總要多刀重複刻一筆畫,而强悍的風格也就大打折扣了,所以在刀法上白文要更顯明,更直率對於刀法,齊白石曾說:“從古刻印未見能有刀法者,即古人無不削,不識何爲刻也。”(《批〈祥止印草〉》)齊白石所謂不削不作的刻,就是指他所使用單刀於石上衡鑿所形成的“純任自然”,一侧整齊一侧崩駁的單痕迹,這也是齊白石畢生辛苦探索取得的成就。故而他對其學生羅祥止說:“大道縱横,放膽行去。”這是他歷盡甘苦的有得之秘,也是他的刀法真傳。
齊白石對於他自己刻印用刀的方法有詳細的叙述:我刻印,同寫字一樣。寫字,下筆不重描。一刀下去,决不回刀。我的刻印,縱横各一刀,衹有兩個方向,不同一般人所刻的去一刀回一刀,縱横來回各一刀,要有四個方向。篆法高雅不高雅,刀法健全不健全,懂得刻印的人,自能看得明白。我刻時隨着字的筆势,順刻下去,并不需要先在石上描上字形才去下刀。我的刻印比較有勁,等於寫字有筆力,就在這一點。常見他人刻石來回盤旋费了很多時間,就算學得這家那一家的,但衹學到了形似,把神韵都弄没了,貌合神離,僅能欺騙外行而已。他們這種刀法,衹能說是飾削,何曾是刻印。我常說,世間事貴痛快,何况篆刻是風雅事,豈是拖泥帶水做得好的呢!(《白石老人自述》),以上這一段中齊白石叙述了他刻印的步驟和方法,于非鬧曾記述齊白石刻印的過程:
老人刻印是用蜂利的單刀法,先把篆書寫在石上,然後再刻,有時寫了又擦去重寫,有時擦了寫、寫了擦到多少遍。本來寫在石上的篆字是反面字,老人還用一面鏡子去照,鏡裹的字就反映成正面字了。特别是每顆印的邊緣,老人都非常用心研究。老人刻好印,用印泥印出後,如自覺不滿意,還要磨去重新研究再刻。(《白石老人的藝術》)啓功更詳細地叙述了齊白石刻印經過:不但印文要查《六書通》等字書,還要用毛筆在印面上畫上反面的印文,再用小鏡子照,而且再用筆修改幾處才刻。刻完再用小鏡子照,修改,最後才鈐印出來。啓功因此說:我自幼聽說過,刻印熟簡練的人,常把印面用墨塗滿,就用刀在墨面上刻字,如同用肇寫字一般……我在未見齊先生刻印前,我想象中必應是幼年聽到的那種刻法,又見到齊先生所刻的那種大刀闊斧的作風,更使我預料將會看到那種“鐵筆”在黑色石面上寫字的奇迹,誰知看到了,結果却完全兩樣,他那種小心的態度,反而使我失望……(《記齊白石先生軼事》)于、啓兩位先生的叙述基本相同。由此又聯想到李可染叙及齊白石寫書法時,每一字反復斟酌,把紙叠了又叠,行筆很慢,有時寫了一半還要用竹尺在紙上横量豎量,“甚至想到老師做事有點笨拙”的情况,綜合起來,可知齊白石自述中的一些話,是他將自己揮運自如、隨心所欲的一種理想,當成自己能完成變法的自得而已。齊白石的刀法除了與他追求痛快和潑辣的性格有關係之外,還跟他的方折直筆爲主的篆法密切相關。
齊白石的篆刻,歷來的評價毁譽參半。喜其雄肆直率、大刀闊斧的多贊譽;而喜歡儒雅委婉的却嫌其霸悍;古文學者,諳於字學又對其無視成法、自我作古不能滿意,斥其爲“野狐禪”。但齊白石能自樹一幟,在創作上敢於革新的精神,則是任何人都公認的。齊白石是一位藝術家,而且是一位從鄉土中走來,畢生爲柴米辛勞,作畫刻印以養家室的人,他與趙之謙、吴昌碩甚至陳師曾等人,具有更多的不同,他没有那種優渥的環境根基條件,没有更多的儒雅和士大夫氣,所以,人們不能有過多的苛求。齊白石能以自己六十餘年的努力達到這樣的高度,已足以令人們欽佩了。
三、有關印集的編輯情况
齊白石的印譜情况較複雜,歸納起來,可分爲三種:一、齊白石自輯的印譜;二、他人所選輯的印譜;三、齊白石作品集中輯入的部分篆刻作品。
齊白石自輯的印譜,確切有多少種,難以詳細統計,因這些印譜多是隨刻隨鈐,時而加入部分舊刻,或以鋅版複製,鈐人印譜中。每種印譜鈐印數量不多(見《白石印草自序》之二)。齊白石自輯印譜還有一種現象,同一譜名、序文,甚至用紙相同,内容却不同。其早期的印譜是比較珍貴的,可據此研究其師法諸家的過程,但有些因年代久遠,已湮减不可尋了。這一部分印譜多不見有明確的编排,内容重複較多,甚至一譜之中前後重鈐一印。譜内鈐印皆不拓存邊款,是最大的缺憾。
他人所選輯的印譜,都是齊白石去世後輯绿的印譜,篇幅大,存印也多,印製精美,集一時之大成,是研究齊白石篆刻的重要資料,但其中個别譜中也有選録不嚴的弊端。最後一種印譜多是今人編排的齊氏作品集,甚至是展覽圖集,所録印章一般數量較少,有些是自書畫上翻拍下來的,也不見有嚴格的排列次序,但有些印不但附有邊款拓本,還附有印石之照片,可使讀者一覽無餘,足可稱道。
今次輯録之印譜,其來源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目前存世可以搜尋到的各種印譜,二是全國各地博物館中的藏品以及私人收藏的作品。
齊白石一生到底刻過多少方印,現已無從稽考,但若據齊白石自述“余五十五歲後居京華,所刻之石,約三千餘方”(《白石印草自序)之二,時年七十一歲),那麽其一生所刻確實爲巨觀了,僅據目前的材料及其子女提供的資料估計,亦有六七千方。這些印中大部分是應酬之作也有一部分因其他原因,齊白石從未列入自己的印譜中,或留下鈐本。現在可以尋覓到的材料,不足這總數的二分之一。
此譜因篇幅所限,僅於所收集到的印拓中擇録一千八百餘方。選録之重點在於自用印、早期篆刻作品和具邊款、印文較精者。其中除采自各博物館、私人收藏家手中由原石手拓之外,印譜中主要選自:《白石草衣金石刻畫》一函一册,《隨喜室集印初編》一函兩册,《白石印草》(三種),《齊白石印集》〈四大名家款印》(此兩種爲香港翰墨軒提供),《中國篆刻叢刊·齊白石卷》(日本二玄社),《聚石樓藏印》(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齊白石印集》(書目文獻出版社),《齊白石印影(北京榮實齋)幾種。因以上印譜内容多有重複,在選用上以原石鈐印本、手拓邊款本和精拓本爲主,在各譜采用的數量上,取前而捨後,個别有擇選不同譜録的鈐本配以邊款照片,以留其真。
此集的編排,主要分爲三大部分:其一曰齊白石自用印,包括了姓名、别號、齋室、閑文印等,共四百餘方。其二爲姓名印,多是齊白石爲他人所刻姓氏、名字等印,共録有八百方左右,數量最大,早中、晚期都有,面貌不同,風格也各异。其三爲齊白石爲他人所刻之别號、齋室、鑒藏印及閑文、詩句印,録入六百多方,亦稱可觀。由此三部分印章之比例也可窺見齊白石刻印内容的總體情况。在排序上并不嚴格按可知年代排序,以便於觀覽比較。
有關印文的釋文及厘定,由於其作品中有用僻字、通假字甚至俗字或自造之字,將其中一些不宜書寫或辨識的已厘定爲常用字。如“唫”“訡”作“吟”;“杲”“䘳”“玅”“薗”“卍”“画”“丽”字分别作梅、襟、妙、圜、萬、畫、麗;“厂”“弇”均以“庵”代之。但“台”與“臺”,“蘋”與“苹”等字爲便於區别,仍將按印文書寫。餘如“堀”“舲”“闓”“烜”“翻”等字一仍其舊,以存印文之字形。
最後再談談印的情况。齊白石是一位生前即負有大名的藝術家,其自刻印中有“吾畫遍行天下傌造居多”“吾畫遍行天下蒙人傌造尤多”的句子。繪畫的情况在此不必贅言,而印章不如繪畫那樣廣受人們愛好,因此作倡也就較少,但近十數年,由於齊白石聲名鵲起,各種印刷品中有翻印、翻刻齊白石篆刻作品的。有的用鋅版反復翻刻製版,以致失真,面貌全非。齊白石自輯的印譜中亦有相似的情况,使用鋅版印面過於平滑,印泥不能深入,故而蓋出之鈐本,筆畫意趣全無。與原石鈐印對比可知,尤其個别翻版,因供製版的“原本”既劣,再鈐出之本與侷印無异了。還有一種是爲偽刻,雖然筆畫位置可以如真印一般,但因出於仿摹,章法、刀法不能自然,終要露出馬脚來。
如有真本收入本印譜,而另見相同印文的倡本,兹舉五例:“一粟翁”的“翁”字;“隱峰居士”的“隱”“居”兩字;“羅葆琛印”的“羅”“印”兩字,仿刻較爲明顯;“疏散是本性”不但字畫刻得僵硬,印石亦長方一些;“傲寒”一印印面筆畫位置雖能大致不錯,但邊款拙劣,連位置都錯了。以上五印與真本相比真赝一望而知。至於因出版單位爲求“豪華”鈐印,反復翻製鋅版,神形皆失,數量較多,不便枚舉。另見有兩方齊白石所使用的印章,一方爲朱文,日“齊白石金石文字記”,另一方爲白文,曰“長沙齊璜白石書畫記”,此兩印由邊款知均爲北京篆刻名家張蔭(樾丞)的作品,由此可窺見齊白石與當時北京篆刻家之間的交往與借鑒。
齊白石的篆刻藝術,對現代的中國篆刻產生過很重要的影響,他將率真、潑辣、執著進取、敢於創新的藝術精神通過其作品直接表達出來。戰國秦漢的古印,在製作上主要是一種技藝。而明清的印人,則把篆刻發展成一門藝術、一門“印學”。今天的藝術家,則把篆刻作爲傾訴感情、寄托理想的一種表現形式。在這新舊交替之間,在創作觀念的變化發展中,齊白石的貢獻,必由歷史作出客觀的評定。
一九九七年新歲改定於京西客寓
注釋:
①見胡絜青在“齊白石遗作展”座談會上的發盲。
②見王伯敏《黄賓虹畫語録》。
③參見《白石老人自傅》第四〇頁。
④見《白石印草自序》。
⑤丁敬,字敬身,號硯林、鈍丁,别號丁居士、龍泓山人、硯林外史等。浙江錢塘(今杭州)人,好金石碑版,精鑒别,富收藏,工詩,善書法。篆刻取法秦漢,并吸收何震、朱簡等人之長,古拗峭折,方中有圓,孕育變化,以切刀法洽印,蒼勁質樸,一洗嬌柔嫵媚之態,别具面目。爲浙派“西泠八家”之首,著有《武林金石録》《硯林詩集》等著作。
黄易,字大易、大業,號小松、秋盒,别署秋景庵主、散花灘主等,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工詩文善書畫,篆刻曾師事丁敬,間及宋元諸家,工穩生動,淳厚淵雅,與丁敬并稱爲“丁黄”,爲“西泠八家”之一,喜集金石文字,擅長碑版鑒别考證,廣搜碑刻,著有《小蓬萊金石文字》等著作。
⑥趙之謙,初字益甫,號冷君,後改字叔,號悲盦、無悶、梅庵等。浙江會稽(今紹興市)人,咸豐九年(一八五九年)舉人,博古通今,工書精篆隸八分,創立自己的面目,善畫,筆墨酣暢,寬博淳厚,開清末寫意花卉新風。精篆刻,初學浙、皖二派,後突破秦漢璽印規範,吸取古錢幣、鏡銘及碑版等篆字入印,章法講究,古勁渾厚,孄静遒麗,别創新格,印側刻晝像,亦屬首創。著有〈《二金蝶堂印譜》《補環宇訪碑録》《六朝别字記》等。
⑦見《白石老人自傳》第九九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