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盛期的繪畫

齊自石盛期的繪畫 一九二八一一九四八年 郎紹君 衰年變法以後,齊白石的繪畫藝術進入盛期:個性風格完全形成,題材、體裁、形式、表現手段相對成熟與穩定,作品精氣彌滿、技巧高超,讓人拍案叫绝的杰作不斷出現。耄耋之年成爲其一生中最富創造力的時期,1齊白石可謂大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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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自石盛期的繪畫 

一九二八一一九四八年

 郎紹君


    衰年變法以後,齊白石的繪畫藝術進入盛期:個性風格完全形成,題材、體裁、形式、表現手段相對成熟與穩定,作品精氣彌滿、技巧高超,讓人拍案叫绝的杰作不斷出現。耄耋之年成爲其一生中最富創造力的時期,1齊白石可謂大器晚成。


    盛期繪畫又可分爲四個階段:


    一、一九二八 ---- 一九三二(六十六-七十歲)


    這五年,緊接衰年變法,風格與表現仍有局部調整變化。作品很多,仍以花卉、禽鳥、水族爲主,間以人物、佛像、山水、牛、草蟲等。五年中,有十分精彩的山水作品出現,如《石村圖》(炎黄藝術館藝術中心藏)、《雨歸圖》(楊永德藏)、《山水十二條屏》(中國嘉德一九九四年秋季拍賣會)、(山水十二條屏〉(重慶市博物館藏)等。重要的人物作品有二十四開《人物册》2等。賣的畫很多,粗疏與重複之作亦不少。


    二、一九三二 ---- 一九三七(七十-七十七歲3)


    一九三三年,《白石印草》《白石詩草》印行,此後白石作詩刻印相對减少,作畫更加勤奮。各種作品的和諧性更高,筆力更加沉厚。寫意花鳥占絕對多數,多用潑墨與勾勒點畫結合的畫法,間以没骨(如中國美術館藏一九三六年所作的十二開《草蟲册》)。有時他也作極爲工細的貝葉草蟲;一般賣畫皆不作山水、人物4,衹有遇特殊情况或有所感興,非畫山水、人物不可時才作,如一九三二至一九三三年之間,爲答謝朋友爲他的詩草題詞,均以命題山水畫回贈。5人物畫多佛像與現實人物條屏,或銹像式單人圖像,畫法均爲粗筆寫意。


    三、一九三七 ---- 一九四五(七十七-八十五歲)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後,北京淪陷,齊白石辭去北京藝專教職,閉門謝客,但依舊作畫、賣畫,畫山水更少,偶有所作,便很精彩,如一九三八年的《舍利函齋圖》。人物佛像也比以前少了,大寫意花鳥蟲魚及松鷹、鼠子等,愈見精彩。花卉更强調色彩對比,物象更趨簡練,畫法上已形成創造性的程式,典型者如畫壽桃、荔枝、梅花、水族、牡丹、棕櫚小鷄、暮鴉、貝葉草蟲等等,筆墨風格老辣而平淡。約一九四〇年,他在鐵栅屋的廊子上畫了一些工細草蠱,直到後幾年纔以寫意方法補景。6


    四、一九四五 ---- 一九四八(八十五-八十八歲)


    抗戰勝利後,齊白石精神振奮,畫作增多,且多精品。一九四六年,他先後在重慶、南京、上海舉辦了個展,受到熱烈歡迎。畫水族如蝦、蟹、蛙增多,更喜歡用紅色,更强調色與色、色與墨的對比。先前所畫的工筆草蠱,在一九四五至一九四八年間,陸續補畫花卉,極工細之草蟲大寫意花卉合爲一體的册頁最具魅力。新题材舆新式樣已不多,但筆墨、色彩和作品的格調都有新的升華—愈加自如、簡少而耐看。人物畫如《掏耳圖》等,增加了幽默性。山水更加罕見,偶有所作,已相形見絀於花鳥。


    盛期繪畫作品多,質量高,變化小,本文不再依照編年的順序具體考察,衹從作品的選材、精神意義、創作機制與風格特色諸方面,略加分析。


經驗世界

    古往今來的中國畫家,所畫農村題材之豐富,未有超過齊白石者。根據還不完全的統計,其作品中,具名花草約八十種蔬果約四十種,樹木約十五種,魚蟲五十餘種,禽鳥三十餘種,家禽走獸約十五種,工具什物約三十種,具名人物鬼神(不算肖像等)五十餘種,具名山水風景約四十種。上述題材,畫家經驗過的占絕對多數。到盛期,現實題材幾乎占百分之百。因此,齊白石畫中的世界,基本是一個“經驗的世界”7。

齊白石一生爲家庭生計奔波勞碌,從來就着眼於現實,不沉湎於幻想和虚妄。晚年畫題多源自回憶。重視直覺經驗,是他和臨摹畫家的根本區别。有意思的是,這一特色也拉開了他與寫生畫家的距離:後者常常衹强調對景描繪,脱離了直觀對象(模特兒)就手足無措。臨摹家和寫生家雖然很對立,但在輕視直接經驗這點上,却是一致的:他們不是缺乏經驗,而是缺乏將昔日經驗化爲視覺圖像和藝術形態的能力或努力。


    齊白石畫一草一木也聯係着自己的經歷。“擬畫借山老梅樹,呼兒同看故園花”“隔院黄鸝聲不斷,暮烟晨露百梅祠”,“借山館”和“百梅祠”都是他在家鄉時的居所,畫梅引起的是鄉情和故園之思,這和“夢繞清溪三百曲,滿天風雪一人孤”(邊壽民题畫梅)的情致是大不同的。畫荷亦如此。齊白石的家鄉多水塘,盛產趣子,種荷、采蓮是農家勞動生活的重要内容。他晚年畫荷蘧的冲動,大多與這些劳動記憶有關。


人生能約幾黄昏,往夢追思尚断魂。


五里新荷田上路,百梅祠到杏花村。


閑看北海荷千頃,强說瀟湘水更清。


岸上小亭終日卧,秋來無此雨聲聲。


                  --《题畫荷》


    “杏花村”指杏子塢—齊白石的出生地。看的是北海公園的荷花,想的却是瀟湘的清水荷塘,就連秋天雨打荷葉的聲音也不一樣。畫藤亦如此。如《題畫藤》寫道:陰密如雲蔽日華,偶聞香氣更思家。

借山四野皆紫海,樵牧何曾認作花。

春園初暖鬧蜂衙,天半重藤藍紫霞。

雷電不行笳鼓震,好花時節上京華。


    聞藤香而“思家”,甚至想起了當年藤花開放時節避亂來京的情景。老人有時也以藤自喻,如《雨裏藤花》題“柔藤不借撑持力,卧地開花落不驚”,說自己如卧地之藤,不靠外力“撑持”,照樣開花。這和畫藤常以“繁英垂紫玉”“明珠滴露”自喻的吴昌碩大相徑庭-吴延續着文人畫家自比清高的傳統,齊則全然出自與個人經歷相關的聯想。


    齊白石畫瓜果蔬菜,相伴隨的更是對鄉村生活的懷念。如《題畫扁豆》:“籬豆棚蔭蟋蟀鳴,一年容易又秋風”—第一句直入田園境界,第二句喟嘆時光易逝。這喟嘆,既有農民對季節轉换的平淡態度,也有文人對光陰流逝的敏感反應。唯齊白石這樣具有農民、詩人雙重素質與體驗的人才發得出。類似的詩句,在《白石詩草》中俯拾皆是。


    魚蝦草蟲,也浸透了白石老人的記憶。“丁巳年前懶似泥,杖藜不出借山西。細看魚嚼桃花影,習習春風吹我衣。”(《題畫魚》)“丁巳”爲一九一七年,齊白石避亂定居北京,他晚年的作品,幾乎都取自丁巳離家前的種種印象。


乞取銀河洗甲兵,餘霞峰下老歸耕。


此生强半居朝市,聽慣空山紡織聲。


             --《题畫紡織娘》


蓮花峰下淡烟横,杏子塢前春雨晴。


十五年來難再夢,一雙蝴蝶晚風輕。


                  --《题畫蝶》


    紡織娘、蝴蝶之類草蟲,和蓮花峰、杏子塢、歸耕之思聯係在一起。人物、山水動物也多如此。他筆下極富個性的獨山獨峰形象,主要來自一九○五年桂林之游;他經常畫的柳岸、江村、柏屋、竹舍、芭蕉林、渡海漁舟、秋水鸇鹚、暮鴉、柳牛、鷄鴨、老鼠、燈蛾、夜讀、送學等等,莫不與其家鄉景物、游歷所見、兒時記憶相關。甚至他借李鐵拐、不倒翁表達的思想情感,如“天下從來多妄妖,葫蘆有藥人休買”“抛却葫蘆與鐵拐,人間誰識是神仙”等,也都源於他的人生經驗。


    自文人畫成爲中國繪畫的主流後,工於描寫的畫工畫、北宗畫受到貶抑,水墨寫意隨之演爲大潮。在水墨寫意畫家眼裹,形式意趣往往比形神兼備更重要。筆墨愈益精緻,題材愈見窄狹;師造化、重描繪的傳統日漸衰落。明代謝肇淛《五雜俎》曾感嘆當時畫界衹以“意趣爲宗”而“卑視”人物故事、花鳥翎毛。這一趨勢至清代没有大改觀,於是有民初康有爲、陳獨秀、魯迅、蔡元培等人士改造文人寫意畫、引入西方寫實方法的呼吁。8白石與這些呼吁者代表的新潮流無關,他屬於另一傳統脉系——自明代中期以來伴隨着商業和城市繁榮興起的看重現實描述、把民間藝術舆文人藝術、雅與俗合爲一流的脉系。從在鄉村畫像、賣畫開始,齊白石就重視描繪的真似,親近世俗與世情;定居北京後以賣畫求生存,新的顧主——城市各階層的審美取向對他產生了制約。要適應諸多的購求者,就不能題材太單調,也不能一味高雅。齊白石丢掉所喜愛的八大,却不能丢掉某些民間與市俗的趣味,正舆此有關。筒要言之,齊白石以心物并重的態度,有意無意地抗衡了遠離現寶世界、重心輕物的正宗文人畫傅統,給水墨畫注人世俗的温暖、豐富的生命圖景和色彩繽紛的物質光輝。


慈爱之心


    齊白石是一個純真而有爱心的人。他的《送子讀書圖》(一九三〇年)刻畫一老者送小兒去讀書,身着紅衣的孩子一手把書,一手擦泪。老人慈愛地撫摸着他的頭,安慰着。同一稿本的變體畫《送學圖》題了兩首詩:


處虞有孩兒,朝朝正耍時。


此翁真不是,獨送汝從師。


識字未爲非,娘邊去復歸。


莫教兩行泪,滴破汝紅衣。


    同年所作《遲遲夜讀圖》,產生於同一創作動機,是《送學圖》的姊妹篇。燈火燃着,讀書的運遲却伏案睡去。他身着紅衣,把臉埋在手背上,衹露出圓圓的娃娃頭,似乎正是《送學圖》中的那個孩子。書桌方正,坐椅歪斜,他沉睡正酣。白石自題:


余年將六十生兒名遲。六十以後生者,名遲遲9。


文章早廢書何味。不怪吾兒瞌睡多。


    真是一位豁達的父親。他寧願看着小兒子瞌睡,也不逼他讀書。舐犢深情,躍然紙上。白石爲婁師白所畫《補裂圖》爲張次溪所畫《江堂侍學圖》、爲羅祥止所畫《教子圖》等,都描繪類似的親情故事,表現了他對仁愛之心的共鳴。他的許多詩歌與短文,如《祭次男子仁文》等,把這種情感表達得更爲動人。


    人與自然的親和,不如人倫親情强烈、熾熱,但更寬泛而持久。白石老人的愛心,集中體現於後者。在詩畫裏,他像兒童那樣跟花朵、樹木、魚蝦、麻雀、小鷄、蜻蜓、青蛙談心,把它們當作朋友、伙伴。“憐君五五猶存舌,嗍嗍人前聽未清。莫是言些傷感事,不然何以不成聲?”(《題畫鸚鵡》)這是和鸚鵡對話;“家雀家雀,東啄西剥,糧盡倉空,汝曹何着?”(《題畫麻雀》)這是和麻雀對話。無跋語的畫面,可以看出類似的潜臺詞。《松鳥圖》(中國藝術硏究院美術硏究所藏)刻畫一鳥飼雛鳥,雛鳥張口待喂,有如嬰兒待哺——這使人想起法國畫家米勒的名作《小鳥的哺食》,描寫一農婦在屋門口喂兩個幼子吃饭。齊白石畫鳥,使觀者想到人;米勒畫人,讓人想到小鳥。兩位不同國度的藝術家,都是農民的兒子,都熱愛農村。他們的樸素愛心,一個獻給人,一個獻給自然。這種同與异,也微妙地顯示着中西兩種文化的共性與個性。《燈蛾圖》也許最能揭示老人對自然生命的惻隱之心。一盏用燈芯草作芯的老式油燈,照着鄉間土屋。趨光的飛蛾撲向跳躍的燈火,有時被燒灼,粘在油盤裹。畫家常题這樣一首詩:


園林安静鎖蒼茵,霜葉如花秋景新。


休入破窗撲燈火,剔開紅焰恐無人。


    “剔開紅焰恐無人”是《燈蛾圖》最常見的題句。老人憐惜生命之心流露無遺。《齊白石作品選集》收録的一幅《燈蛾圖》題“兒輩有仁心,與以此幀”。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白石的仁愛之心不同於佛家的“護生”。他愛蟹也吃蟹,畫蝦也把蝦作爲珍肴,甚至大有興味地刻畫置於盤裹配酒的熟蟹。他還以欣賞的眼光描繪自然生命間的“劫殺”如鳥兒捕食,小鷄争蚯蚓,螳螂捕蟲,以及鬥鷄、鬥蟋蟀等。他覺得那種眼大而不善鬥的蟋蟀“可憎”,莫如勇敢搏擊的蟋蟀可愛,10换言之,齊白石爱的是活潑潑的生命,包括生命的争鬥和挣扎。在生活中,白石憎惡吃糧的蝗蟲、盗洞的老鼠、“聒人兩耳”的青蛙,但在他筆下,它們莫不變得活潑可愛。藝術裹的這種仁愛之心,超乎功利之上,是對生命和生命情境的詩意體驗。有時,齊白石也表示出對弱者的同情。有一幅《小雀》,畫一小鳥立於石上,題曰:“亂涂一片高撑石,恐有饑鷹欲立時。好鳥能飛早飛去,他山還有密低枝。”他勸小鳥避開捕食的饑鷹。白石愛鷹的雄健與勇猛,但又不願看見弱肉强食。北京榮寳齋藏《花鳥册》中的《翠鳥》,畫一藍衣紅肚翠鳥,題曰“羽毛可取終非祥”。當美麗的羽毛被人視爲“可取”時,鳥兒面臨的不是吉祥之兆。畫家賞其羽毛之美,也受其生命。在世界上,美與善往往難以兩全。老人對自然生命的這種複雜態度,也隱約透露出他的人生體驗與態度。


童年回憶


    晚年居住在北京四合院裹的齊白石,常常回億往事,念及童年生活。把筆作畫,總是情不自禁地回到星塘老屋,回到有人呼唤“阿芝”的情境。這情境,有時是傷感沉重的,有時是歡愉輕鬆的。《题畫柿》云:


紫雲山上夕陽遲,拾柿難忘食乳時。


七十老兒四千里,倚欄鶴髮各絲絲。


--《燕市見柿,憶及兒時,復傷星塘》


    在北京看見柿子,憶及童年與慈親恩澤,感今追昔,不勝悲慨。《題畫竹》就另是一番情景了:


兒戲迫思常砍竹,星塘屋後路高低。


而今老子年七十,恍惚昨朝作馬騎。


遥遠的記憶單純而又複雜。白石常畫的《柳牛圖》,畫面衹有一條牛,幾根柳絲,餘皆空白,從不畫山坡、草地、水塘和牧童,近乎夢一樣的空濛。記憶裹的童年景象,有時單純而又朦朧,好像那紛雜的世界都被童稚的單純逼向時間空白裹。齊白石畫蝦不獨是買畫者所愛求,也連接着他的童年生活。星塘老屋前後都是水塘,摸魚釣蝦,乃其童年樂事。齊白石八十三歲所作《憶先父)記述:


予少時隨先父耕於星塘老屋前之田,嚮晩濯足星塘,


足痛如小鉗亂(夾)。視之,見血。先父曰:“此草蝦


欺我兒也。”忽忽七十餘年矣。碧落黄泉,吾父何在?


吾將不能歸我星塘老屋也。


一隻草蝦,勾起多少往日的思念!他還畫過一幅《兒時釣蝦圖》,題詩云:


五十年前作小娃,棉花爲餌(釣)蘆蝦。


今朝畫此頭全白,記得菖蒲是此花。


    詩後小注:“余少時嘗以棉花爲餌釣大蝦,蝦足鉗其餌。釣絲起,蝦隨釣絲出水,鉗猶不解,衹顧一食,忘其登岸矣。”詩與小注,充滿情趣,仿佛還浸沉在少年時的愉快中。


   “衰老耻知煤米價,兒畤樂事可重誇。”對操勞一世、厭於人生嘈雜的齊白石而言,兒時回憶是片無憂慮的樂土。老年人以童心看世界,除了樂趣,有時還暗示出某些深刻的束西。“少小心多記事殊,老年一事未糊涂。鐵蘆塘尾菖蒲草,五十三年尚有無?”片雲陣雨般飘忽不定的思緒,記録了老人悟透人生後的心靈漫步。在這漫步中,五十三年的生命歷程和萬千感慨,竟衹化作對一叢小草的平淡發問!


    晚年齊白石的印章,有“思持年少漁竿”“也曾卧看牛山”“歸夢看池魚”“小名阿芝”等印文,都直抒他對童年天真的懷念。他畫一竿、一絲、幾條小青魚,題曰“小魚都來”。極單純的描寫和口語化的標題,倏然把人帶到孩提時代。白石晚年喜愛單純的造型和强烈的色彩,在一定程度上是出於對逝去的生命童稚的懷念。北京榮寳齋藏一册頁,畫横枝,三片葉,一隻白頭小鳥,題日“所鳴何事”,完全是小孩子的口吻。心理學家把兒童的某個階段稱作“唯靈化”時期,在這個時期内,他們把一切都看作有生命的靈物。美學家進一步說,初民和孩子天生都具有詩人素質,“都相信‘花能解語”西風是在樹林間嘆息’”11。心理學家又把老年人行爲兒童化的“返老還童”現象,稱爲“第二童年期”生理機能相對衰退的老年人,把握外部世界的能力减弱,情感與本能有時反而强烈,行爲常常像兒童般天真與任性。老年人的另一特點,是多内省與内視——反復回顧過去的一切,咀嚼曾經有過的生活,把生命的歷程重新在内心裹經歷一遍,用智慧和愛的光輝照亮那些焕發過生命意義的束西。12齊白石藝術的奥秘之一,須由此探尋。


幽默和智慧


    幽默是一種智慧,一種宣泄。齊白石晚年的一些作品(主要是人物畫),富於幽默感。這種幽默感來自豐富的人生閱歷,對世事的解悟,以及對平凡事物中奇趣和笑料的發掘。圖畫形象與詩歌題跋的巧妙結合,是表現這種幽默的基本方式。典型作品之一是人們熟悉的《不倒翁》。它把事物的反正、表裹、莊諧融爲一體,讓適當的漫畫手法和妙趣横生的詩歌相得益彰,把嚴肅的束西以玩笑的輕鬆態度揭示出來,使人在愉悦之餘感到藝術家盱衡世事的洞察力。《搔背圖》也是典型之作。九二六年的《搔背圖》自題仿朱雪個,畫一禿頂老者,自己用小竹筢(俗稱“癢癢撓”)搔背,其狀頗有趣。《齊白石作品集·第一集:繪畫》中的《鍾馗搔背圖》,刻畫小鬼爲鍾馗搔背,題句云:


不在下偏搔下,不在上偏搔上。


汝在皮毛外,焉能知我痛癢?


    一九三六年游蜀,又路王治園作一《鐘馗搔背圖》出於同一稿本,題詩有了變化:


者(這)裹也不是,那裹也不是。


縱有麻姑爪,焉知著何處?


各自有皮膚,哪能入我腸肚!


    畫中的绿臉小鬼雙手爲主子搔背,鍾馗又癢又急,胡子都飛了起來。爲别人搔癢總難搔着癢處,侍候老爺的小鬼不好當。詼諧的畫面口語般的詩句中的理趣,使人愉快,也使人得到智慧。年輕時多畫八仙的齊白石,晚年衹喜畫李鐵拐。他描繪的着力點在李鐵拐仙質其裹與乞丐其外的矛盾,常常遺憾世人衹看其表,不識真仙。《一粒丹砂圖》畫的也是李鐵拐模樣的人,畫上题:


盡了力子燒煉,方成一粒丹砂。


麈世凡夫眼界,看爲餓殍身家。


    有時他責怪李鐵拐錯借乞丐身,對“凡夫眼界”表示原諒:


還尸法術也艱難,應悔離尸久未還。


不怪世人皆俗眼,從無乞丐是仙般。


--《題李鐵拐》


    齊白石定居北京後,常受到一些自命高雅者的排斥,說他人“土”畫“粗”,不人“風雅”。對此,他不免憤憤然,畫李鐵拐題“麈世凡夫眼界,看爲餓殍身家”,是有感而發的。但有時他又覺得自己確實是個農民,不必怪一般“俗眼”。這樣的詩與畫,没有了幽默與諷刺,衹有憤懣悲哀,以及對世事人生的某種領悟:世事的真真假假,各有其緣由,不必特别認真。


    齊白石有一些自寫類的作品,如《老當益壯》《人駡我我也駡人》《歇歇》《却飲圖》《醉歸圖》等,都表現了一個老人的自我意識、生活態度與情狀。迄今所知,《人駡我我也駡人〉以一九三○年《人物册》中的一幅爲最早。那時,他雖然已有大名,仍不免遭到一些人的攻擊嘲笑。他在北平藝專授課,課間總是坐在教室一角,不去教員休息室,以避是非。13但心中不平,不免在詩、晝和篆刻中流露。印文“流俗之所輕也”即一例。他也曾用“人譽之,一笑;人罵之,一笑”表示超然態度,但“一笑”的後面,總還有些不舒服。王方宇曾比較過三件《人罵我我也罵人),其中兩件人物表情呈怨忿狀,一件則面带笑容,似乎消融了氣惱頗有詼諧感。14被人駡而還之以駡,本乎人的自衛本能和意識,在人與人的關係中是很普遍的。“人駡我我也駡人”和“人譽之,一笑;人駡之,一笑”,構成齊白石性格的矛盾性和豐富性。“我也駡”是情感化的,笑”已有理性的支配,而笑着說“我也罵”,則更多了些省悟和幽默。但即便描繪了憤懣表情的畫面,也都帶有兒童般的率真,人們感受到的首先不是他“也駡人”的態度,而是他毫不掩飾、近乎粗率的性格本身,以及“返老還童”的天真。齊白石晚年,常把自己的純真化爲審美對象——非出於自覺,乃源乎自然。他的印章“吾狐也”,邊款刻“吾生性多疑,是吾所短”云云,公開告訴人自己像“狐”,就像小孩子說“我心眼特别多”那樣,可令聽者一笑。人們在真誠面前,至少能得到一種精神舒解。


    《却飲圖》描繪勸酒與推却。兩個老人對飲,執壺者斟酒,却飲者躲閃。題曰:“却飲者白石,勸飲者客也。”他請客人喝酒,却賓主顛倒,勸飲者反被勸飲。面對這有趣的場面,誰不莞爾?《醉歸圖》畫一小兒扶老人醉歸,題“斯時也不可醉倒”,分明已經醉倒,還說“不可醉倒”!《歇歇》(有時題作《也應歇歇》)自記“用雪個本”,但完全是白石風格。累了要歇歇,是人的自然欲求。這最平常的情景一經白石老人描繪,就有了新鮮的含義:勤奮、辛勞者的自我勸慰。一九三二年正月,其得意弟子、五十五歲的瑞光和尚逝世,他到蓮花寺哭奠之後,仍很難過。心想“人是早晚要死的,我已是七十的人,還有多少日子可活?這些年,賣畫教書,刻印寫字,進款却也不少,風燭殘年,很可以不必再爲衣食勞累了”,於是畫了一幅《息肩圖》,并題詩說:


眼看朋儕歸去拳,那曾把去一文錢。


先生自笑年七十,挑盡銅山應息肩。


   “挑盡銅山”即挣盡錢的意思。挣到七十了,可以息肩不幹了。但他終未息肩歇手,依然刻畫挣錢,身不由己。對這種矛盾態度,他刻了兩方印章自嘲:“苦手”和“有衣飯之苦人”。心中有兩個聲音,一個說“該歇了”一個說“幹下去”。意識到生命的矛盾,他感慨;忘記或暫時忘記它,便一心工作。這也許是人生最普遍的矛盾。把它和生命意義聯係在一起思考,就發人深省。《也應歇歇》包含着生命歷程的悲喜劇,幽默諧趣背後,是勞累和沉重。


    《老當益壯》表現生命的另一面:積極向上,不服老,不認輸。畫中老人挺腰舉杖,一副“英雄”狀。但其姿態神情和年齡的矛盾,又讓人啞然失笑。生活的中白石老人沉默寡言,畫中的白石老人充滿活力和情趣。人是豐富的,白石老人也是豐富的。


   幽默而富於智慧的作品還有《耳食圖》《拘耳圖》等,不盡述。


生命情趣與境界


    齊白石是一個善於表現生命情趣的藝術家。

 

    情趣是審美化的生命現象:人所感受、觀照的生命表現與境界。能表現生命情趣的人是熱愛生命、敏於生命歡樂的人。觀者大約都熟悉如下的畫面:葦草下,幾隻青蛙面面相對,似在商議什麽;一群小雛鷄圍住了一隻蟈蟈,但不是要吃掉它,而是驚奇於它是誰,來自何方;河塘裏,幾條小魚正追逐一朵荷花的倒影;荔枝樹上,兩隻松鼠肆無忌憚地大嚼鮮果;螳螂舉刀以待,準備捕捉螞蚱;老鼠爬到秤釣上“自稱斤兩”,蝴蝶落到花瓣上“渡水”……幼小生命的活潑可愛,頑皮稚氣,它們的好奇和無防御狀態,以及格鬥、追捕、奔跳和偷竊等,都充滿了情趣,讓人感到生命過程的歡樂和詩意。


    山水、花草也有生命情趣。這情趣來自藝術家和它們的“對語”。白石老人晚年多次畫兩朵置放在杯中的蘭花——花朵上下相向,題“對語”。李可染說:“真使人感到是含笑相對,竊竊私語。”在中國傳統中,宋代繪畫崇尚詩意的表現,15喜歡刻畫自然物態的姿致風韵和富於戲劇性的細節,突出花鳥魚蟲的生命狀態和山水景色在不同時空裹的明滅變幻。元代以後,文人藝術家的興趣轉向筆墨形式與趣味。明代,些畫家遠承宋代傳統,另一些畫家近學元人筆墨;至清,注重筆墨風格的傳統占據更大優勢,但也有些杰出畫家如華新羅、任伯年,上承林良遠接兩宋,把自然情趣的描繪與寫意寄興結合起來。二十世紀倡導、推進這一傳統的不乏其人,最有成就和創造性的是齊白石。他熟悉以細節描繪見長的民間美術,又把握了高度簡練、强調意趣和形式筆墨的文人畫傳統,既能精緻地刻畫,又能大筆揮测,把生命情趣的表現推向了個新境界。


    白石晚年的册頁小品,最能體現這一境界。如《楓葉秋藏》,粗笨蘸洋紅畫幾片楓葉,再工細地描繪一隻小椿藏—可以清晰見出它的花甲、六條細足和兩根觸須。畫面上的墨舆色、粗與細、大與小,都成對比。將落的楓葉鮮艷欲滴,完整如初的椿却有些寂寞;生命的晚歲竟是生命最燦爛的時刻。類似的作品還有《楓葉寒蟬》:一片落蕖,一隻寒蟬。如此簡單的畫面,却讓我們看到、感到了生的飘零(蟬),死的燦爛(紅葉)、相依的短暫(蟲與葉)、相離的久遠(葉落蟲傷,俱化爲泥土)…這不是對生命奥秘的透悟麽!


    蓮蓬熟了,荷葉枯了,大地空曠,水面無聲。一隻蜻蜓飛來,欲落未落((蜻蜓蓮蓬》);秋風過後,枝上還剩下幾片貝葉,一隻蟬在枯枝上鳴叫,一隻螞蚱在地上行走,一隻紅色蜻蜓從空中飛來。秋光明媚,貝葉的每一條細筋,蜻蜓翅上的每一小格網紋,都看得清清楚楚(《貝葉草蟲》)。這些極單純、極粗率又極工細的畫面,擅除了生活表層的混亂和繁雜,有如空潭印月,呈現出生命的清明。晚年的白石老人,一再描繪暮鴉歸樹。一九三二年所畫《暮鴉圖》(重慶博物館藏(山水十二條屏之一),衹在畫面左下角勾内叢樹枝,把大部分空間留給天空與水面。暮色蒼茫中,群鴉陸續歸來。題唐人詩句:“爲政清閑物自閑,朝看飛鳥暮飛還。”這畫是送給四川軍長王治園的,第一句有勸諫之意,第二句則内含禪機,進人了對生命自在狀態的觀照:朝飛暮還,人閑物静,去去還還,自自在在。詩畫輝映,直入大透脱的生命境界!宗白華說:“人間第一流的文藝,縱然是同時通俗,構成它們的普遍性、人間性,然而,光是這個,絕不能使它們成爲第一流。它們必同時含藏着一層最深層的意義與境界,以待千古的真正知己。”16白石的畫通俗而雅,并無深奥的寓意,但常常以其大純真通向“最深層的意義奥境界”。理解它,也需要真正的千古知己。


    來自山鄉的齊白石,較少道德理法的束縛,較多純真的感覺,與自然生命能够充分地感應共鳴。被固定程式麻木了感覺的模仿家,是典這種感應共鳴無緣的。山水花鳥畫史表明,過多地摻人倫理意義,或完全依靠理法作畫,就難以真切地感受自然生命。明清以來的不少畫家過分着意於傳統理法技巧與風格,壓抑了自己感受生命自然的本能與慧心,失却了對自然的敏鋭感應和原創的冲動。始終保留着較多野性生命力對自然生命充滿依戀之情、學習規範但不做規範的奴隸的齊白石,能把握到生命的詩情詩境,是很自然的。白石老人有首《紅葉》詩:


窗前容易又秋聲,小院墙根蟋蟀鳴。


稚子隔窗問爺道,今朝紅葉昨朝青。


    引口語入詩,極樸素,又極有味。“窗前容易又秋聲”有時又作年容易又秋風”。它寫出了自然的流動,亦有光陰流逝、人生易老之嘆。但這感嘆没有感傷。秋風起了,秋蟲叫了,楓葉紅了,生命流動着。平淡却有聲有色,境界悠遠,富於内藴。將此詩與《楓葉寒蟬》一類繪畫作品并讀,真是巨大的享受。


鄉土情結


    出色藝術家的創作,都有不得不發的内在動因。齊白石盛期的繪畫,主要動因來源於鄉土情結。在中國繪畫史上,還没有一個人像白石老人這樣,把懷鄉戀土之情表現得如此動人,如此充分。


    我們在前面介紹過,齊白石移居北京是不得已、不情願的。他對茹家冲富裕、閑適、吟詩作畫的生活十分滿意。《白石自狀略》記述他一九一九年離家時的心情說:


臨行時之悲苦,家人外,爲予垂泪者,


尚有春雨梨花。過黄河時乃幻想曰:安


得有蠃氏趕山鞭,將一家草木同過此河耶?


他捨不得丢下家人和故土。定居北京後,他娶了妾,買了房,忽忽幾年,又兒女成行。他看到也得到了北京帶給他的好處,承認“故鄉無此好天恩”(印語);但在情感上,他始終想念家鄉,懷念那裏的親人、山川草木和一切。理智上的“留”與情感上的“去”,常把他置於兩難的境地。初到北京的前八年,他年年歸省。那時落款寫的“四過都門”“五過都門”……記録着他在北京的過客心理。《十出京華二絕句》云:“燕樹衡雲都識我,年年黄葉此翁歸。”自一九二六年父母逝世,他不大返湘了,思鄉之情却未稍减。詩中表達的鄉思,内容也含着感於戰亂、爲家人擔憂,惦念親朋故友,感嘆身世漂泊,懷念家鄉的山川風物,等等。有一首《老少年》詩,集中體現了這複雜的情感:


老少年紅燕地凉,離家無處不神傷。


短墙蛩語忽秋色,古寺鐘聲又夕陽。


却憶青蓮山下雨,怕言南岳廟邊霜。


何時插翅隨飛雁,草木無疑返故鄉。


    繪畫不能像詩歌那樣直抒胸臆,但所畫内容與题跋往往透露着這種動機。如畫瓜,题:“桑蔭的瓜,萍翁有家,丁已年前山居可誇。”畫剪刀草,题:“卅六紅鱗久斷書,故鄉消息近何如。草根縱似并州剪,兩字思家怎剪除?”有一幅《白石老屋舊日圖》,描繪一老人奔向山中老屋,屋前正有一小兒出迎。题詩云:


老屋無塵風有聲,删除草木省疑兵。


畫中大膽還家去,稚子雛孫出户迎。


    離亂的恐惶,老屋的親切,家人的喜悦,都出自幻想,但都那麽真切。“删除草木省疑兵”的餘悸,和畫中相迎場面的歡樂,把一個老人的鄉思刻畫得多麽感人!齊白石思鄉與他在城市的孤獨感有一定關係。在北京,他常感到自己像失群的雁,無所歸依。《題畫一燈一硯》詩云:


無計安排返故鄉,移乾就濕負高堂。


强爲北地風流客,寒夜孤燈硯一方。


    “寒夜孤燈硯一方”,以及“萍踪飄蕩身何着”“四顧荒凉一客身”這樣的詩句,都描述了十分孤獨的心境。已定居大城市、生活有了保障的齊白石,却自覺身心相隔,客居荒凉。他的印文“心舆身爲仇”也包含着這類情感。社會學家說,鄉村社會“是一個熟悉的社會,没有陌生人的社會”17,城市就不同了,人們各做自己的營生,相鄰而居未必相藏。獨家的四合院或單元房,比起農村的宅院圍墙更加使人隔膜。喧鬧的城市盡是陌生的面孔,人們的關係,衹靠親情、近鄰已經遠遠不够了。静錢機會多了,喜人的金錢背後是更多更深的疏離舆冷漠。齊白石賣畫是以尺論價的,在無情買賣之下,以畫會友的機會少了,人情味淡薄了,肝膾相照的朋友至交,畢竟寥寥無幾。孤獨感之生,不可避免。耐人尋味的是,如果白石老人滿足於金錢收入和城市生活,不再刻骨銘心地思念故鄉也許就畫不出這麽多精彩的作品,成不了這樣的大畫家。藝術真是一種特殊的精神生產!

 

    在詩歌裏充分抒發思鄉之苦的白石老人,在繪畫中變爲對故鄉風物的吟頌:一切都變得美好、歡悦,再無孤獨與苦澀。爲什麽會如此?第一,齊白石的鄉思,主要是苦於懷念,并没有變作深刻的生存痛苦;第二,其鄉思根植於對家鄉生活與大自然的愛,愛及於生命對象尤其是自然對象,必演爲温情的頌美;第三,中國藝術的傳統,是將人生的痛感化爲散淡,消融於詩意的自然,或凝爲中性的形式意味,不像西方藝術那樣直面對抗,最後聚爲崇高。齊白石承繼着這一中國傳統。


    在一首《菜園小圃》中齊白石有“飽諳麈世味,尤覺菜根香”之句。“麈世味”指城市的冷漠世態,“菜根香”暗喻鄉村的田園生活。不喜“麈世味”但必須吃下它,留戀“菜根香”却不得不離開它,這便是齊白石的身心兩難。《游西山道中羡牧牛者》詩中說:“牧童手有犁牛在,衹有農家心太平。”從另一面道出了類似心理。他何嘗不知,飽受兵匪之苦和天灾摧殘的農家,哪裹會有真的太平!如此認定,非出於眼前現實,乃出於傳統心態和根深蒂固的鄉土情結。從鄉村來到大城市的齊白石,不習慣充滿競争、傾軋、爾虞我詐的社會環境,相比之下,他還是覺得農家太平。《齊白石作品集》第一集中的《群魚》,畫多條小青魚款款游來,題詩曰:


滿地家鄉半窖師,你隨流水出渾池。


滄波亦失清游地,群隊無驚候幾時?


到處是捕捉,到處是渾池,大江大河也不是“清游地”了。何時才會有不驚恐的日子?同一畫集的《桃源圖》,畫桃花瓦屋掩映在青山绿水間,题曰:


平生未到桃源地,意想清溪流水長。


竊恐居人破心膽,揮毫不畫打魚郎。


    桃源”即白石心中的太平農家。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見了打魚的人也嚇破膽的桃源人,哪裹還有什麽清福可享?即使在想象的美好境界裹,也驅逐不了心中不安的陰影。齊白石多次畫《孤舟圖》18,刻畫一小舟顛簸在浩瀚的波濤中,題日:


渡湖過海不知休,得遂初心從速游。


行盡烟波家萬里,能同患難衹孤舟。


    生在内陸的人初到海上,首先感到的是滄海浩大,個人渺小,以及舉目無親、漂泊無定的孤獨。齊白石遠游時多次渡海,有過類似感受。他離開家鄉到北京,也有孤舟烟波之感。就他的性情而言,寧肯安適於“落日呼牛見小村”的山鄉,絕不登冒萬險於一擲的海船。但生存的需要和不可逆轉的社會變遷,終於把他抛到烟波風浪的“孤舟”上。從歷史的視點察看,齊白石對故鄉和農村生活的懷念,乃是對一種古老文明的依戀。他憑直覺感到,伴隨“渡湖過海”和“無窮搏擊”而來的,是布滿羅網、防不勝防的世界。“飽諳塵世味,夜夜夢星塘”,“星塘”所代表的鄉村社會,就成了他永遠留戀的桃花源了——儘管他知道這美的桃源已不存在。


    傳統中國是典型的大陸農業經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而飲”的生存方式,派生出濃厚的鄉土意識。以農爲主的民族,世代定居,很少遷移;定居生活强化血緣關係,血緣關係則是鄉土觀念的深根。“游牧的人可以逐草而居,飄忽無定,做工業的人可以擇地而居,遷移無礙,而種地的人却搬不動地,長在地裏的莊稼行動不得”,因此,農民“常態的生活是終老是鄉”19。靠海生存的國家和民族則不同,他們捕魚、經商,習慣於漂泊和冒險,鄉土觀念相對淡薄。梁啓超很稱贊這種靠海生存的“海上文明”,說:“彼航海者,其所求固在利也。然求之之始,却不可不先置利害於度外,以性命財產爲孤注,冒萬險而一擲之”。20内陸農業文明具有重經驗理性、宗族觀念、鄉黨意識、自足自得、拘謹守成諸特點,對現代工業文明的進程有所不利,但它造就的另一些特色如勤儉質横、熟爱和平、親近自然、喜歡和諧等等,保留着較多的人的善良本性,有益於人類在地球上長久生存。而與厚土意識相關的鄉土情結,曾經是許多不朽藝術如中國詩和中國畫產生的内在根源。齊白石鄉情詩畫的魅力和意義,是否也可以由這些方面去理解呢?


風格與個性


    藝術風格,主要受兩種力的制約,一是傅統圖式,二是藝術家本人的氣置、修養和追求的目標。中國畫具有很强的傅承性與規定性,在一般情况下,畫家的鳳格創造,都受到傅統圖式和傳統視覺習慣的限制。齊白石是二十世紀傳統型中國畫的大師。21他的杰出,在於修正和豐富了傅統圖式,推動了中國繪畫的現代化。他賴以創立自己風格的内在因素,主要是氣質個性和生活經驗。齊白石的山水、花鳥、人物等,都各有自己的面貌,限於篇幅,這裹衹就其總體風格及它們與相應傳統、與齊白石氣質個性的關聯作一簡要描述。


一、單純而樸


    齊白石成熟期的作品,都很單純:不描繪複雜的事物,不作堆砌構圈,不畫山重水複的景色,不畫人群場面,不求繁雜的筆法,不施眼花繚亂的色彩……看他的作品,不费猜測,不勞累,但并無單調感。


    單純意味着視覺形式的純净和凝練。齊白石曾經追逐過繁複,經歷了简一繁一简的過程。這一過程的完成首先得力於學習傳統,得力於對徐渭、八大、金冬心和吴昌碩等大師的研究借鑒。形成單純風格的内在因素是畫家的性格:他真率、專一待人處事和思考問題不善曲折,尚簡潔與直接。


    齊白石年輕時作木石雕刻,精細繁複。但較晚的雕刻作品,如石雕小屏風等,則趨於概括簡練。他學習肖像和工筆花鳥,也一度精細複雜,這主要出於風格的師承、藝術門類的規定和顧主的要求,而非個人興趣和主動選擇。遠游後,齊白石的經濟負擔减輕,擇選形式風格的意識增强了,很快就改畫寫意。在自傳和題記中,他不止一次說不喜歡工細。這種興趣指向,源於他的氣質個性。他的工筆草蟲,往往要配以粗筆花草,即使是工細之極的貝葉草蟲,也不繁複。精細、逼似、微妙,依然單純,表現出一個大藝術家的風範。


    樸,指平易、質樸。齊白石的繪畫,構圖、造型、筆墨、境界都不求險奇、狂怪或冷澀,而以質樸爲本色。齊白石的“樸”不同於吴昌碩的“古樸”“渾樸”,他没有吴氏的古文化修養,而衹是將自己的質樸天性融會到形式風格中去。他一生崇敬八大,但始終學不到八大的奇倔、高貴和狂怪。形貌可以仿得很像,氣質是深層的東西,仿不到。白石早期繪畫多模仿,氣質個性被掩蓋着,盛期繪畫充分展示了個性,明瞭、曉暢、親切、平樸諸特色清晰地呈現出來。潘天壽也曾學習八大和吴昌碩,後沿着自己的個性步入險奇、雄怪和宏大。齊白石和潘天壽都出身於農家,都從《芥子園畫譜》入門,但氣質個性(以及經歷等)不同,一個平樸自然,一個沉雄奇倔。潘畫近於他喜歡的韓愈、李賀詩——“横空盤硬語”,物狀多奇,用語多晦僻。齊白石畫近於他喜歡的白居易、陸游——“平曠如匹夫匹婦語”,淺中有深,令人咀味。齊白石始終是一個普通人,從無驚世駭俗之想,没有溥儒那樣的落魄貴族氣,没有張大千式亦仙亦俗的曠達豪爽,也没有黄寶虹博覽群書、論古說今的學者風度......人格特征與圖式風格的聯係雖難以說清,却是不容置疑的。


二、平直而剛


    齊白石繪畫(及書法、篆刻等)在結構、筆法上都偏於平直。視覺圖像特别是筆綫形態的平直感構成其藝術風格的一大特色。吴昌碩用筆圓渾拙厚,齊白石用筆硬直剛健。吴氏相對内斂,齊氏相對外張,一沉凝蘊藉,一率真遒勁。


    白石繪畫的平直以山水畫最著。作山形、房屋、舟橋等,不喜由折頓挫,而以痛快爲宗。牽牛花、松、梅、桃、杏等,也挺拔有力,從不柔軟、纖弱,或過多盤曲。潘天壽繪畫也多直綫,但直而方,多折落,與白石的剛直活潑不同。前者理性勝於情感,後者情感勝於理性。這種方而平直的筆法與齊白石的書法有很大關係。他中年後多寫《天發神讖碑》《爨龍顔碑》《祀三公山碑》和師法李北海,以蒼勁的斜勢出鋒,與脱胎於石鼓而得渾樸雄拙的吴昌碩,出入於隸書、化圓爲方的潘天壽淵源各异。齊白石晚年篆刻最喜秦權,取其“縱横平直,一任天然”22,七十歲後的篆刻作品,大都用平直的衝刀,刚猛痛快,而非含而不露,這正與他的繪畫風格相呼應。


    傳統制約着風格,氣質個性也制約着風格。兩者又互相作用與影響。一般論者常强調傳統方面,忽視氣質性格方面。白石摹畫了那麽多八大作品,但他的平直筆路和八大的奇宕多曲相差多麽遥遠!狂而婉、顛而正,將生命的痛感包在典雅的恣肆中,是八大的風采;直出直人,快活自足,無絲毫冷漠、飄逸,總是散發着鄉民的氣息,是齊白石的面目。先天、後天共同造就的深層精神結構,制約着藝術家把握世界的方式。白石詩曰:“篆刻如詩如别裁,削摹哪得好懷開。欹斜天趣非神使,醉後昆刀信手來。”操刀向石,信手揮刻,是以傅統功夫爲前提的,但同時,這也是性格使然,二者合而爲一,難解難分。


三、鮮活而趣


    齊白石盛期繪畫的一大特點,是充滿生機與活力。不憂鬱悲哀,不柔弱頹靡,健康、樂觀、自足。背着酒葫蘆的李鐵拐,看上去像一個粗魯的流浪漢;捉鬼的鍾馗,衹有世俗的强悍和豪爽。偷桃子的束方朔,盗酒的畢卓,玩硯的蘇東坡,拜石的米芾,作畫的石濤,都被畫得動作誇張,憨態可掬,活潑有趣。花鳥魚蟲更是如此。包括工細的草藏,都不是死的標本,而是跳的、爬的、飛的、搏擊的、鳴叫的新鮮生命。游動的草蝦,戲水的鹧鷁,捕蝶的家猫,争食的小鷄,大食鮮果的松鼠,莫不淋滴盡致地呈現出生命的活躍與情趣。賀天健說:“過去我們畫蜜蜂,畫的翅膀很清楚,但畫出來的不是活的束西,好像是死的或者模型。而他的蜜蜂却能畫出生命來,似乎還能聞得出味道來。所以他的畫裹是香聲、色、味四者俱全。”23藝術家感受生命,是各不同的。你的描繪活潑如生,他的描繪也許形冋槁木。這種差异,也體現在境界、氣氛和筆墨中的鮮與活,還突出地表現在齊白石對色彩的運用上。傳統寫意畫以水墨爲本,色彩衹作爲陪襯。齊白石重視色彩,喜艷色,但“艷不嬌妖”。他畫壽桃、荔枝、櫻桃、紫藤、紅梅、紅荷、辣子、翠鳥等,多用純度很高的紅、绿、藍、紫,畫面響亮、明快、刺激,但由於他巧妙地以墨和空白加以間離,强烈的色彩又能相和諧。在通常情况下,强調水墨黑白意味着貼近文人藝術家的淡泊,趨向“雅”;强調鮮艷色彩意味着與世俗世界更親近的態度,趨向“俗”。齊白石兼容了文人藝術與民間藝術,調和了雅與俗,把高雅的淡泊與生命的鮮活艷美融爲一體,這就是他——體現了傳統也表現了生命個性的齊白石。


 


注釋


1參見郎紹君《論中國現代美術》第八八、八九頁,江蘇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南京。2參見王方宇、許芥昱《看齊白石畫》第三一頁,臺灣藝術圖書公司,一九七九年,臺北。3一九三七年,白石七十五歲,這年春,他聽了一個算命先生的話,爲避灾求吉,自長兩歲。爲了與白石自己的算法一致,本文依他自稱的年齡計算。參見《白石老人自述》第八六頁,岳麓書社,一九八六年,長沙。


4齊白石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懸於客廳的《齊白石賣畫及篆刻规例》有一段說:“山水、人物、工細草蟲、寫意蟲鳥,皆不畫。指名圖繪,久已拒绝。”參見王森然《回憶齊白石先生》,《美術論集》第一輯,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北京。


5它們是:爲吴北江耋的《蘧池書院圖》,爲楊雲史畫的《江山萬里樓圖》,爲宗子威畫的《遼東吟館談詩圖》,爲李釋堪畫的《握蘭填詞圖》(即《握蘭簃裁曲圖》)等。參見《白石老人自傅》第八五頁及《齊白石傳略》。


6此據筆者訪間齊良遲先生時肇錄之口述。


7參見郎紹君《二十世紀中國畫家研究叢書一齊白石》“經驗世界”章,天津楊柳青畫社,一九九七年,天津。


8参見郎紹君《論中國現代美術》第一五一 - 二三頁,江蘇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南京。


9“遲遲”指白石第五子齊良已。


10參見齊白石《畫蟋蟀記》。


11宗白華《常人欣賞文藝的形式》,見《美學與意境》第一八一頁,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北京。


12参見勃納德·利維古德《人生的階段),新華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北京。


13參見王森然《回憶齊白石先生》,《美術論集》第一緝,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北京。


14參見王方宇、許芥昱《看齊白石畫》第三九一四一頁,臺灣藝術圖書公司,一九七九年,臺北。


151參見郎紹君《蘇軾與文人寫意》,《中國藝術研究院首届研究生碩士學位論文集· 美術卷》,文化藝術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北京。


16參見宗白華《美學與意境》第一七九頁,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北京。


17參見费孝通《鄉土中國》。


18日本须磨、湖南省博物馆、北京市文物公司等,都藏有同一母式的作品。


19同17。


20梁啓超《地理與文明之關係》,見《飲冰室合集》之十。


21參見郎紹君《論中國現代美術》第八七頁,江蘇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南京。


22參見齊白石《白石印草自序》,一九二八年。


23贺天健《看白石畫展後的感想》,見力群编《齊白石研究》第一一五頁,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五九年,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