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早期的雕刻

齊白石早期的雕刻 一八八二-一九○二年郎紹君齊白石的藝術,大略可分爲四個階段:早期(一八八二 -- 一九一八年,二十歲 -- 五十六歲);中期(一九一九 -- 一九二八年,五十七歲 -- 六十六歲)盛期(一九二九 -- 一九四八年,六十七歲 -- 八十八歲);晚期(一九四九 -- 一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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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早期的雕刻 一八八二-一九〇二年

郎紹君

       齊白石的藝術,大略可分爲四個階段:

       早期(一八八二 -- 一九一八年,二十歲 -- 五十六歲);

       中期(一九一九 -- 一九二八年,五十七歲 -- 六十六歲)

       盛期(一九二九 -- 一九四八年,六十七歲 -- 八十八歲);

       晚期(一九四九 -- 一九五七年,八十九歲 -- 九十七歲)。*

      早期齊白石藝術,又可分爲三個階段:

      一、一八八二年 -- 一九〇二年(二十歲 -- 四十歲),做雕花木匠和民間畫家時期;

      二、一九〇二--一九〇九年(四十歲一四十七歲),遠游時期;

      三、一九〇九--一九一八年(四十七歲一五十六歲),居家鑽研詩文書畫時期。

       他做雕刻,主要在二十歲至二十七歲間做雕花木匠時期。這一時期的作品,歷來不被人重視,有意識保留下來的極少。對其雕刻作品的自覺搜求,始於齊白石誕生一百二十周年前夕。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後期,湖南省博物館僅收藏他的一件八仙屏(現衹餘三扇)。成立於八十年代初的湘潭“齊白石紀念館”,搜集了四架雕花木床、一個立式兩層櫃橱、一個雕刻人物工具箱、一個雕刻人物臉盆架、兩座石雕小屏。湘潭和長沙私人手裹也有一些竹、木、石雕刻作品。近十年來,有名號刻款或被稱爲白石雕刻的作品時有出現。這些,爲研究齊白石早期的雕刻提供了基本的前提和對象。但所有這些作品,都面臨判斷真偁、尋找證據的問題。

記述·藏品·工具箱

      迄今所知的齊白石木匠生涯和木雕藝術的文字記載,主要還是張次溪筆録的《白石老人自傳》。它告訴我們,齊白石十五歲學“粗木作”(蓋房架檩之類的粗木匠活),十六歲至十九歲學“細木作”(雕花手藝),出師不久就追求師承之外的新創造。

      那時雕花匠所雕的花樣,差不多都是千篇一律。祖師傅下來的一種花藍形式,更是陳陳相因,人家看得很熟。雕的人物,也無非是些麒麟送子、狀元及第等一類東西。我以爲這些老一套的玩藝兒,雕來雕去,雕個没完,終究人要看得腻煩的。我就想法换個樣子,在花藍上面,加些葡萄石榴桃梅李杏等果子,或牡丹芍藥梅蘭竹菊等花木。人物從矫像小說的插圖裹勾暮出來,都是些歷史故事。還搬用我平日常董的飛禽走歌、草木蟲魚,加些布景,構成圖稿。我運用腦子裹所想得到的,造出許多新的花樣,雕成之後,果然人都誇獎說好。我高興極了,益發地大膽創造起來。

--《白石老人自傳》第二三一二四頁

      齊白石二十歲時,勾影了一部《芥子園畫譜》(本文簡稱《芥子園》),爾後的雕花木活便用畫譜作根據,花樣更多了。約從十九歲到二十七歲,他走村串户,做了大量雕花作品。可惜這些不能像繪畫那樣留下款識的雕刻木器,歷經無數次戰亂與變革後,大都毁失或無從查尋了。與齊白石有特殊親密闋係的龍龔記述說:

十年的木工,出自師徒合作或齊白石一人之手的活計究竟有多少,藝術家自已也計算不出來了。而得意之作,在藝術家的記憶裹却淡忘不下。他在譚家壤留下了一張“滴水”式嫁床,在赖家留了一張“出半步”式嫁床,在獅神彎留下了一張香案,在中路鋪留下了一乘花轎。花轎雕的是“劉備招親”故事,師徒各作一邊。這些,都是藝術家在家人父子的天倫樂叙中常常提到的。那乘花轎經過一九四三年日本侵略者的浩劫,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前面雕成虎爪、正面雕有人物的香案,聽說解放後還在白石铺南二里許的狮神考健神廟;“滴水”式床保存在一個姓齊的小单教師手中。這些,都是藝術家木工時代最好的紀念品。

                                                                                                                                                                                                                                                                           --《齊白石傅略》第  一二一一三页,人民美衙出版社,一九五九年,北京

      三十年後,筆者在白石之孫齊金平先生的幫助下,根據龍龔所述的錢索到湘潭農村查尋,俱已杳無踪迹。當地人說,經過“文革”,這些東西已不知去向。湘潭齊白石紀念館收集的雕花床等,均非龍龔所記述者。其中四張床均雕有人物故事,但藝術風格和雕刻手法差异很大。如有的人物造型修長,有的則短而粗;有的颇有文人意趣,有的充滿民間俗味;有的細碎繁瑣,有的概括簡約,等等。這種差异,是由於齊白石木雕風格幾經變化,還是因爲它們原本就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據收集這些雕刻品的主要經手人齊金平介紹,他確認它們爲齊白石之作的依據,一是老人們口頭傳述,二是它們出自齊白石親友的家庭,三是它們“雕得很不錯”。應該說,前兩條可以幫助真偽的察考,但不能作爲真偽判斷的憑據。我們還要尋找有助於進行鑒别的其他方法與證據。

      在上述雕刻作品中,有一件可靠程度較高的雕花工具箱。長三五點四厘米,寬二二厘米,高二八點五厘米。頂部提手雕成龍形,正面有四層抽屉。箱四面塗黑、紅、黄三色漆,其中黑爲底色,紅爲雕刻紋飾之底色,黄爲雕刻紋飾本色。箱兩側雕有雲龍紋圍繞的吉祥人物(“狀元及第”等),每側的四角刻雄獅。圖像均以平刀爲主,總體爲薄肉雕;人物爲古裝立像,正面或正面頭側面身,顧盼生動。頭的比例稍大,臉方而寬,雕刻行刀呈斜勢,面部略見高低變化。從形制、結構與大小可知,此箱適宜盛放較小的工具——如小雕刻刀和畫具。據齊金平講,這個工具箱是他爺爺齊白石之物,原放在借山館家中,後來因避亂藏到紫荆山一個親戚處(齊子貞岳丈家),齊金平在二十歲左右(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轉放於紫荆山他姐姐齊祖珠(亦作走珠)家。爲證實工具箱的來歷,筆者於一九九四年一月到湘潭花橋謝家冲,訪問了年逾八旬的齊走珠和她的家人。齊走珠及家人告訴我,這個工具箱送紀念館前一直存放在她家,孩子們幼時還用它盛過書。齊走珠姐弟的證詞可以確認工具箱來自齊白石的可靠性。那麽齊白石用的木雕工具箱,是不是别人雕刻的?按常理和齊白石的個性而言,似不大可能。一九○六年,早就“弃斧斤”當了畫家的齊白石置買茹家冲的房子後,還是自己做傢具(參見齊佛來〈我的祖父白石老人》),做木匠或剛做畫匠時的齊白石不大可能請别人爲他雕製工具箱。因此,我傾向於肯定這個工具箱是件真品。

      如果工具箱没有疑問,我們就可以將它作爲齊白石雕刻的一種風格依據,對其他被認爲是齊白石雕刻的作品進行一番衡量:凡與它的風格很相似,又有一定來歷根據的作品,就有可能出自齊白石之手。但我們亦不能把异於工具箱雕刻風格的作品一概排除在外,因爲工具箱衹能代表一時的風格,不能代表早於或晩於它的風格。對這些雕刻作品,還需從多方面考察、鑒别和求證。

雕花床

      湘潭齊白石紀念館所藏四張雕花床中,一號雕花床舆工具箱的雕刻風格較爲接近。此床原屬白石好友黎松安六兒媳娘家符某,相傳爲齊白石作品。後輾轉到茶恩寺朱冬竹家,經齊金平調査訪問,購爲館藏。此床爲樟木,塗紅、黄、黑三色,人物造型矮短,頭大,臉方而寬。面部有凸子滚绣球面的前后變化,以簡練的陰錢刻衣紋,道些方面,都與工具箱雕刻相似。床楣(即上檐)共三組人物,以兩組獅相間隔。中間一組是刻有飛檐、燈籠、柱子的廳堂景象,裹共有十一人,坐在中心位置的是兩位老者,男的戴王冠,捋長髯,女的戴鳳冠。他們的兩側站立着戴冠男子與着長裙的女子,各作交談、間候諸狀。最前面兩人正對着兩老者,女的低首拱手,似在向戴王冠者拜問,男的無,應是一青年人。整個構圖安排右七人,左六人,均衡而不對稱,秩序井然却并不呆板。從畫中情節和主要人物衣冠判斷,應是“郭子儀作壽圖”,戴王冠者焉汾陽王郭子儀,戴鳳冠者爲老夫人,前邊拜間之女,是他們的兒媳升平公主。

      另兩組人物,布置在園林之中,園中有山石、松樹、水塘。每組三人,均居畫面右側,作行走交談狀。其中一組有頭部殘毁者,另一組雕醉酒後步履蹣跚的老者,兩童子攙扶,情態生動。這張床明的可疑之點,是床體的鏤空花紋很細很薄,好像是鋼絲鋸所鏤。據當地人繭,白石當木匠時,尚無這種鋼絲鋸。對此,還有待進一步考察。

      二號雕花床原出自湘潭熊家橋劉家冲村,原主名劉振科。據齊金平介紹,齊白石年輕時在劉家做雕花木活而與之相識,遂有交往六年齊白石所置茹家冲的宅第和二十畝水田,便購自劉家。金平聽他祖母說,茹家冲房宅鬧過鬼,有隻大蜈蚣與雷公打架,蜈蚣上山時,把一塊菜地壓光了。後來人們把門窗改了一下,唱了七天皮影戲,作了一篇告文,纔没事了。齊金平對這個故事印象很深,他在尋訪過程中格外注意劉家遺物,聞說此床爲他爺爺所作,從而購得。

      這張床藝術上的特色遠比一號床值得注意。在整體設計上,它上有探出的外檐,下有與床體相配的踏板。檐下的楣面上刻三組置於山水景物中的人物。中間一組描繪四人,主要人物焉一戴冠、着長裙、手持蘧花的高大女子,她衣带飄舉,回頭欲言。她的左面是一携童子的側背面老者,似乎在聆聽她的話。她右面坐一抱花女童。有人說此圖描繪的是“麻姑默壽”,但從人物衣着打扮、情態看似又不像,哲且存疑。床楣右側是一組“漁樵圖”,刻一扛杠樵者在與一漁翁對話。漁翁一手持竿,另一手比畫着。他的後面,是一半側面抱漁簍的童子。樵、漁者均打赤脚,脚趾均清晰刻出。床楣左側爲“耕讀圖”,描寫一老書生携一書童正和一扶鋤而立的老農對話。老農戴草帽,赤脚,挽着褲管,正注視着書童。書童背着書,略彎腰作間狀。他後面的書生戴方帽,着素衣,手持羽扇,文貿彬彬。三組作品的人物比例恰當,動態富於生活氣息,多有生動精緻的細部刻畫。衣褶的飄動,既有真實感又不乏韵律。布景構圖、遠近空間的處理、樹石的造型、向背變化等,可約略看出《芥子園》程式的意味甚至筆法感,極富繪畫性。最精彩的是左右床屏上兩幅小畫面:一爲“司馬光砸缸”,一爲“牧牛圖”。“司馬光砸缸”描寫缸破水流被救小朋友和司馬光高興相見的情景,在很小的尺幅上把人物表情刻畫得如此傳神,非有相當的繪畫技巧不能臻於此境。“牧牛圖”描寫一老人一小兒,在隔岸觀看吹笛的牧童。悠然自得的老牛馱着背向觀粲的牧童,又有近岸遠山小橋流水相配,頗顯雕刻者的匠心。

      這張床與工具箱的造型和雕刻風格有一定距離。我們無法拿它和工具箱相印證。但它的明的繪畫性表明作者對繪畫特别是文人趣味的山水畫相當熟悉,而這正與齊白石當年的情况相合:他從二十歲臨摹了一套《芥子園畫譜》之後,就開始有意識地把《芥子園》的繪畫程式和文人意趣帶人雕刻之中。《白石老人自傳》第二十五頁記述他用半年時間勾影了一套《芥子園晝譜》,釘成十六本,然後說:“從此,我做雕花木活,就用《芥子園畫譜》做根據,花樣既推陳出新,不是死板板的老一套,畫也合乎規格,没有不相匀稱的毛病了。”白石十九歲出師,二十歲就有《芥子園》做根據,他的木雕風格和出新樣式,與《芥子園》有直接的關係。由此推斷這件作品可能出自齊白石之手,并非捕風捉影。“漁樵圖”“耕讀圖”“司馬光砸缸”“牧牛圖”這樣的題材,在民間繪畫(如年畫)中雖不鮮見,但能有這樣的文人氣息者却較少。從藝術的成就看,如果它確焉齊白石之作,當是其木匠後期(約二十五歲後)所雕。

      三號雕花床(湘潭畫家莫鴻勛收藏),出自齊白石出生地杏子塢乾塘周文財家。乾塘與星斗塘僅數百步之隔,從白石老屋後面的坡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周家場院和門窗。齊金平說,他祖父的一個妹妹嫁到周家,兩家是親戚。《齊氏族譜·白石專集》記,白石父母(貫政與周氏)生六男二女,其中長女適周姓。周文財雖不是白石長妹的直系親屬,但爲很近的宗親。筆者在一九九○年做調查時,曾去星斗塘,并到周家看了這張雕花床。齊白石的侄媳(五弟純隽的兒媳,現住白石老屋)和周文財的後人周春元都聰長輩說過,此床是白石所雕。它的特殊處,是木質堅硬,素面無漆色(似爲楠木)。此床的人物造型略短矮,與工具箱的雕刻風格近似。

      三號床楣檐爲一風俗題材。中間廳堂中挂一匾額,上寫“滿堂福三字。廳堂中坐二老人對飲,男的一手捋鬚,一手舉杯;女的雙手捧杯,夫婦相敬如寳。兩邊有子女侍立,廳堂兩側有亭,亭邊有男子對談。聰堂外,對稱布置着亭闈與石橋。右邊聚孩童舉着燈籠,敲鑼打鼓走向橋頭,橋上有吹噴呐、敲鑼、放鞭炮者。左邊又有舉燈、放炮、敲鑼者與獅子耍銹球……兩側床屏均爲可以拆卸的鏤空和半鏤空的透雕。每個床屏的雕刻圖像都分爲兩層,中間以窗孔相隔。上部雕放風筝;下部分别雕兩組人物:騎木馬、舉扇者及騎木獅、舉扇者。他們從兩側擁向石橋。後面有園木、石階,池中有游魚。《湘潭縣志》載,湘潭地區年節和元宵節期間有耍龍燈、舞獅及競花鳥魚蟲各式燈籠的習俗,如當地俗諺所云三十晚上火,元宵夜裹燈。”據湘潭朋友講,三號床所雕場面與本地元宵節鬧龍燈的習俗幾乎一樣。骑木馬、木獅,耍燈,放風筝,表達了人們新春的歡樂和他們對一年風調雨順的祝禱。這一風俗性的雕刻,具有很高的創意性。

      三號雕花床保存完好,人物身軀和面部有明顯的體積感。鼻子能分出正、側面,臉部塊面分明,且留有方硬的刀痕。刀法粗鬧、簡練,不做細小處的修飾,沉雄爽利,落落大方。衣紋處理不同於一般陰刻錢大衣褶都雕兩個斜面,斜面的寬窄依結構和形式而不同。小衣紋多一面直刀,一面斜刀,形成轉折透視效果。整個作品畿面組織合理,繁複而有韵律,裝飾性很强,但毫不拘謹。

木屏·石屏及其他竹木石雕

      湖南省博物館藏木雕八仙屏風,被認爲是齊白石作品。原爲六扇,失三扇。每扇六○厘米*一四五厘米,爲窗式透雕。現存三扇中雕藍采和,一雕何仙姑,一雕韓湘子和曹國舅。各扇均有外框,與外框建按的是窗格式装飾,中心纔是鏤空雲水紋上的八仙人物。人物造型較爲寫實,比例適中而略矮,頭稍大,臉形近方,與三號雕花床相似,但刀法不同:前者平,后者圓。面部焉半浮雕,额高出。手刻得很細秀。衣紋有薄肉雕的,也有凹下去的,頗見立體感。錢條流暢圓轉,姿態生動但并不誇張。最值得注意的,是何仙姑的頭髮形式,幾乎與齊白石一九○六年所畫《賜桃圖》(遼寧省博物館藏)完全相同。這也許不是偶然的。

      據原湘潭市文聊主席陽光講,湖南省博物館(簡稱“省博”)這三扇雕屏是他一九五○年收集送去的,原爲胡沁園後人胡繼谷家之物。共焉六扇,拿到省博四扇(後來,省博在一次赴京展覽後,失去一扇)。陽光與胡沁園家是親戚(他過繼給伯父,而伯母是胡家女兒),與胡家多有來往,他的先人和他自己都喜歡收藏。他認焉“八仙屏風”是齊白石作品,根據有二:一是出自與齊白石有深厚淵源的胡家;二是作品結構、刀法與齊白石藝術氣質相近。

      湘潭齊白石紀念館藏兩座石雕小屏風,高約二五厘米,是置於案頭觀賞用的。兩座屏風均用紫色石料,刻浮雕花鳥,异常生助精緻。座衹刻梅花,老幹與新枝、花朵與蓓蕾相互映襯。另一座雕梅竹,描繪枝新梅從老幹上生出,在一叢翠竹的映襯下曲折向上;開花的枝頭上,正立一喜鵲,應是取“喜上眉梢”的喻意。整個浮雕極似繪畫:造型真實,質感很强,層次分明,平滑的石底宛如紙絹。在此圖的背面,有齊白石镌刻的題款:

湘綺師  莞爾

獨不善點金,慣喜攻頑碣。

花鳥識天機,阿芝何太拙。

弟子濒生刻,光緒二十九年癸卵冬。

      一九〇二年他第一次遠游西安,一九○三年(即光緒二十九年)六月返家。直到一九○四年春,他恰好在湘潭。從題款知道這是他送王湘綺的。雖然在這時期白石早已“弃斧斤”,靠賣畫爲生,但也還是雕刻些作品(他六十歲後還刻過墓碑)。這兩件石雕小屏,最初也是陽光收捐的。尤其是後一件,從來歷、畫面作風和刻题幾方面看,都較爲可靠,應是齊白石的作品。

      陽光藏一方端硯,雕成荷葉形。將不規則的硯石邊沿刻成捲葉形,又把捲出的部分刻上筋脉,硯石就成了活生生的荷葉。陽光介紹,這方硯是郭人漳之子郭小石送他的,郭說端石是白石應他父親之邀遠游廣東肇慶時帶回來的,自己刻成荷花硯。郭小石與齊白石三子齊子如極爲要好,又是白石喜歡的弟子,白石以此硯相贈,希望他學好書畫。

      原湘潭市文聯副主席歐陽濂藏一楚石硯,四〇厘米*三三厘米,也雕作荷葉形,但石質薄而粗,雕刻風格也相對粗楼。此物是胡沁圃後人所贈。楚石乃湘潭當地的一種石料,齊白石一八九六年向黎鐵安請教篆刻,鐵安說:“南泉冲的楚石,有的是!你挑一擔回家去,隨刻隨磨,你要刻滿三四個點心盒,都成了石漿,那就刻得好了。”(《白石老人自傅》)南泉冲恰是白石好友黎丹家所在地,白石任社長的龍山詩社就一度散在黎家。他聽了戴安的話,曾用楚石練習篆刻(參見齊佛來《我的祖父白石老人),西北大學出版社,一九八八年)。此硯背面有刻款:“丙子六月,沁公夫子寶,門人璜赠。”查丙子或爲一八七六年(白石十四歲),或焉一九三六年(白石七十四歲)。他十四歲還未學木匠,更不識胡沁圍;七十四歲他在北京,胡沁園已逝世二十四年。如果是造假,似不會造出如此荒唐的年款。有可能是齊白石刻錯了年款,如把“丙申”(一八九六年,三十四歲)、“丙午”(一九○六年,四十四歲)刻成了“丙子”。其中以“丙申的可能性最大。因爲在丙申年他與胡沁園接觸最多,那時他家境貧苦没錢買精緻禮物赠老師,用一塊楚石親自刻硯相送,既節省,又不俗。這一年之前,他開始學篆刻,也正是這一年,黎鐵安勸他用楚石學刻章。胡沁園書房取名“藕花吟館”,此硯刻成蓮葉狀,也許并非巧合(參見郎紹君《齊白石》,天津楊柳青畫社,一九九七年)。不過,這方硯石的另一可疑之處,是刻款“沁公夫子寳”—送恩師一個自雕的粗硯而要求“寳”之,是不恰當的。

      有兩件竹根人物雕均爲私人收藏。竹根雕之一,三五厘米一四厘米,刻有“福星高照”和“光緒壬午年齊純芝製”款。雕一長鬚老人,戴方冠,雙手抱物,騎在一隻鹿上。頭碩大而手小,但小鹿腿部却很粗壯,老人露齒而笑,但不够自然。衣紋死板,缺乏體積感,藝術水準不高。“光緒壬午”爲一八八二年,齊白石二十歲,學木匠剛出師,此或爲他初出茅廬之作。竹根雕之二是藏者於一九九五年在湘潭收購的,高四○厘米,寬五厘米。刻了一個老壽星,側身騎着一頭鹿,一手持龍頭杖,一手抱壽桃。身體中部横向衣紋三褶,腿部衣紋亦三褶。從正面看,鹿作回視狀。鹿腿的結構清晰,四蹄落在第一節竹的結節處,形成一圓托。壽星頭戴雙層褶巾,披於肩上,後背束一腰帶,寬衣博袖,長鬚拂胸,笑容可掬。它也具有一般民問藝術的程式化特點,但結構感很强,凹凸起伏大,輪廓清晰,多平刀,轉折多方,與三號雕床刀法相近。刻款是:“醒吾長壽,光緒甲午,白石山人拜。”光緒甲午是一八九四年,齊白石三十二歲,醒吾即羅醒吾,胡沁園的侄婿,齊白石好友之一。這年,白石另一好友王訓組織的“龍山詩社”就設在白泉棠花村羅醒吾家。壽星像與上述老人像出於同一模式,所用材質相同,但製作時間相距十二年,藝術水準也高下懸殊,這與齊白石學習雕刻繪畫的歷程正大體相合。

      某私人還藏了一個小開片的瓷盤,盤中刻一形神兼具的蜘蛛。此物原局胡沁園第四代後人胡光斗家藏,光斗祖母黎氏稱,盤中蜘蛛係齊白石焉其公公胡沁園所刻。白石畫蜘蛛,目前所見最早的是榮寳齋所藏册頁(約一九〇〇年前後)之工筆水墨蜘蛛,與此刻略似,衹是多兩隻脚。此盤的妙處,是利用瓷盤的開片紋,造成蜘蛛網的感覺,頗表現作者的巧思。

      長沙私人藏一對六角木胎刻漆筆筒,三七點五厘米x一一點五厘米。每隻都刻一松一鶴,兩相對稱。除鶴尾外,都是鋭利、熟練的陰綫。構圖、筆法頗具文人情趣,而不似一般民間藝人作品。上款爲“湘綺夫子大人雅命”,下款爲“門人齊璜”,字爲典型的何紹基行書體。從一八八九年至一九〇三年,齊白石書法專學何紹基,這一時期繪畫題款的何體字,與此刻中的字幾乎完全一樣。白石拜師王湘綺是一八九九年三十七歲時,這兩件筆筒,當刻於一八九九年至一九○二年之間。

      長沙李立也藏一對筆筒,爲楠竹,高二八點三厘米,直徑一一點八厘米,周長三五點五厘米。上刻梅花,有“齊璜”(楷體)刻印,及“時在庚子孟冬以應希晢先生雅玩,胡立三題,齊璜製於借山吟館”款題。庚子爲一九○○年,這一年齊白石典租了梅公祠的房屋,蓋了“借山吟館”。胡立三是胡沁園的侄子,“龍山七子”之一。

      此外,紀念館還藏有一具木雕臉盆架,也是從胡沁園後人處收集來的,相傳爲齊白石刻製。

      十數年的木匠雕刻生涯,對齊白石藝術產生的影響,大略有如下幾方面:第一,熟悉了民間傳統題材、形式與精神,爲他革新傳統繪畫,把民間藝術與文人藝術結合起來奠定了基礎。第二,鍛煉了藝術思維能力、構圖能力和造型能力。第三,培養了對空間、體積、材質、情調和風格的感受力。第四,養成了選擇簡潔强烈色彩的習慣,這對他後來的大寫意花卉應有一定影響。第五,長期操刀刻木,鍛煉了臂力、腕力和手指的靈活性,這對他的篆刻風格產生了某種作用。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六日

*齊白石在一九三七年七十五歲時,聽了一個算命先生的話,局避灾求吉,自長丽歲。再了奥白石自己的算法一致,本文依他自福的年龄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