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傳略 一八六四-一九五七年
郎紹君
一八六四年一月一日,湖南省湘潭縣杏子塢星斗塘的一個齊姓農民家裹,出生了他們的長子,取名純芝。這就是後來的齊白石。
村童·塾童·學徒
純芝的“純”字是齊家排輩排下來的,平時父母都叫他阿芝。他最早的號叫渭清,祖父給他取的號叫蘭亭。現在人們所熟悉的名字齊璜,是他二十七歲時老師給取的;老師還給他取號“濒生”,别號“白石山人”。後來他自己簡稱“白石”,又稱“白石翁”“白石山翁”,由於人們習慣叫他“齊白石”,久而久之,他也就自稱“齊白石”了。他一生自起的别號很多,有“情奴”“無黨”“木人”“木居士”“老木”“老木一”“星塘老屋後人”“杏子塢老農”“湘上老農”“江南布衣”“寄幻仙奴”“寄園”“寄萍”“老萍”“萍翁”“寄萍堂主人”“齊大”“齊伯子”“老齊郎”“老白”“白石老農”“借山翁”“借山吟館主者”“借山老人”“三百石印富翁”“千石居士”“一粟翁”“飯老”“汗淋學士”……這些别號,與他的生活經歷和思想情感都密切地聯係着。
齊白石祖上原居江蘇碼山,明代永樂年間遷至湖南湘潭,歷代務農。他岀生的時候,家裏衹有一畝水田、幾間茅屋。爲了吃飽飯,祖父和父親除了在自己田裹勞作,還要外出打零工。齊白石有一方印“星塘白屋不出公卿”,指的便是這種家史和家境。不過,這個貧窮的家庭,生活得很和諧。祖父萬秉公,性情刚直,在鄉里敢於說公道話,爱打抱不平,鄉親們稱贊他是“走陽面的好漢”。祖母温和謙讓,又能吃苦耐勞,常常戴着十八圈的大草帽,背着孩子下地幹活。父親齊以德安分守己,老實怕事,受了冤枉也祇是忍受,從不和人計較争辯。母親和父親正相反,她既能幹又剛强,衹要自己有理,就不肯受欺侮,平時處事待人,孝敬老人,却十分有分寸。家裏各種勞作和雜務,如種麻織布、養猪養鷄,也都是她一手操持。
幼年的阿芝體弱多病,祖母和母親總是滿處去請醫生,開藥方,燒香許願,求仙拜神。直到四歲那年冬天,他纔慢慢好起來。雖然債臺高築,全家人還是感到一塊石頭落了地,輕鬆了許多。在天氣寒冷的日子裹,祖父用他那件脱了毛的老羊皮襖把孫子裹在胸前,用戴鉗在柴灰上寫出一個“芝”字,對他說:“這是你阿芝的芝字!”—齊白石由此開始了學字。他晚年曾畫過一幅《霜燈畫荻圖》,題詩道
我亦兒時憐愛來,题詩述德愧無才。
雪風辜負先人意,柴火爐鉗夜畫灰。
到七歲時,祖父把所認識的三百來個字都教給了他,再也無法當他的老師了。恰好齊白石的外祖父要在臨近的楓林亭教蒙館,母親就把平日椎稻草積攒的幾斗榖换成紙筆,讓他轉年上了村塾。外公教的是《四言雜字》《三字經》《百家姓》和《千家詩》。有三百字的根柢,再加上天性聰明,阿芝學得又快又好,特别是《千家詩》,讀起來朗朗上口,很快就背得爛熟。除了背書,外公還教他們在描紅紙上寫字。寫字寫膩了,他就用描紅紙偷偷畫起畫來。老漁翁、花草蟲魚和鷄鴨牛羊,都是他描繪的對象。他越畫越有興趣,新换的寫字本,不幾天就撕完了。外祖父發現他在描紅紙上塗畫,便呵斥他不幹正事,并用朱柏廬《治家格言》中的“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來教導他。但他抑制不住畫畫的興趣,便找包皮紙來畫。這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直到晚年,他還常把包東西的紙收起來,高興時就在上面作畫,曾在《三省圖》上题曰:“不弃家鄉包物紙也。”1
當年秋,因爲收成不好,他失學了。九歲的孩子,開始参加力所能及的勞動,打柴、牧牛、揀糞,照看兩個小弟弟。上山打柴,他能和小朋友們玩耍;牽牛牧放,還可以得空念書。在蒙館時,外祖父教了他半部《論語》,放牛時,他時常繞到楓林亭請教,居然把另外半部學完了,有時在山上讀書,竞忘記了砍柴揀糞。一次,祖母對他說:“三日風,四日雨,哪見文章鍋裏煮?明天要是没了米吃,阿芝,你看怎麽辦呢?可惜你生下來的時候,走錯了人家。”從這以後,他放牛砍柴,總是先把書挂在牛角上,把活做好了再讀。他晚年有一方章“吾幼挂書牛角”,又有“牛角挂書牛背睡,八哥不欲唤儂醒”的詩句,便是回憶這段童年經歷的。
十三歲始,阿芝開始學習扶犁、插秧、耘稻。但他從小體弱,力氣小,總是累得受不了,難勝其任。一家人商量要他學一門手藝。十五歲時,他跟本家叔祖齊仙佑學“粗木作”,以蓋房子立木架爲本行。可阿芝哪裹扛得動又高又大的木檩呢?師傅說他“太不中用”,便把他送回家了。後來,又拜一位叫齊長齡的木匠爲師,這位師傅待他很好,讓他慢慢練力氣。有一次,他看見師傅對做細活的木匠很是恭敬,并說做粗活的人不能和他們平起平坐。阿芝聽了很不服氣,决心改學“小器作”。第二年,恰好有名的雕花木匠周之美要領個徒弟,一說便成功,他就正式拜師學雕花手藝了。周之美以平刀法雕刻人物,在白石鋪一帶堪稱絕技。他見這個徒弟又聰明又肯鑽研,十分高興,就把全部技術傳授給他。一八八一年,他十九歲,學徒期滿,家裏擇了一個好日子,請了幾桌客,把出師和“圓房”合在一起慶賀。原來在阿芝十二歲那年,家裏就給他娶了一個童養媳,因爲年齡小,二人不能同居,等長大舉行“圓房”儀式後,方能正式成爲夫婦。妻子姓陳名春君,長他一歲,是個十分能幹的女人,雖是包辦婚姻,却能魚水和諧。出師和成親,意味着阿芝走進了人生的一個新階段。
木匠·畫匠·白石山人
剛出師的阿芝,還跟着師傅做活。湘潭一帶樹木多,各種木作傢具流行。有錢人家辦喜事,雕花傢具總是少不了的。靠着周師傅的大名和師徒倆的精湛技藝,“芝木匠”也漸漸在百里之内出了名。後來主顧越來越多,師傅忙不過來的時候,他就承擔活計,獨立作業。雕花得來的工資,全數交給母親,貼補家用。但他家人口多,這點工資衹能小補,家裏還是經常鬧饑荒。於是他又利用閑暇,用牛角等材料,雕刻一些既實用又好看的烟盒子之類的小束西,托雜貨鋪代賣,以解柴米之困。久之,這些小雕刻的製作擴展了他的技藝,大雕刻也作得更出色了。《白石老人自傳》談到這段雕刻生涯時說:
那時雕花匠所雕的花樣,差不多都是千篇一律。祖師傅下來的一種花篮形式,更是陳陳相因,人家看得很熟。雕的人物,也無非是些麒麟送子、狀元及第等一類束西。我以爲這些老一套的玩藝兒,雕來雕去,雕但没完,終究人要看得腻煩的。我就想法换個樣子,在花篮上面,加些葡萄石榴桃梅李杏等果子,或牡丹芍藥梅蘭竹菊等花木。人物從绣像小說的插圖裏摹出來,都是些歷史故事......我運用腦子裹所想到的,造出許多新的花樣,雕成之後,果然人都誇獎說好。我高興極了,益發地大膽創造起來。
二十歲這年(一八八二年),他偶然在一個主顧家裹見到一部乾隆年間彩色套印的《芥子園畫傳》(通稱《芥子園畫譜》)。他高興極了,借來紙用半透明的薄竹一幅幅勾影,半年時間勾成十六本,後來,又把這套畫譜“翻來覆去地臨摹了好幾遍”2。漸漸地,他在雕花之餘,也作起畫來了一主要是古装人物和神像,如八仙、美人、戲曲故事以及玉皇、老君、財神、火神、龍王、間王等。這些畫在鄉間很受歡迎,畫成一幅,可以得到一千來個錢。如今,他畫的神像功對已難尋覓,但還能看到他畫的古装仕女人物一從中可以看出《芥子園畫譜》的痕迹。
鄉村雕花藝匠的社交圈,大體還是農民和工匠。二十多歲的阿芝,最要好的朋友是一個名叫左滿仁的篾匠。他們自童年相識,如今雖都已成家,還是十分要好。左滿仁喜歡吹拉彈唱,阿芝能寫寫畫畫,兩人常聚到一起,互教互學,自得其樂。齊白石一生喜歡看戲聽曲,與年輕時的這段經歷分不開。做木匠時的另一個朋友叫齊公甫,是本家一位士紳的兒子,因阿芝常在他家榖倉前做活而熟悉。後來,他應公甫之請畫過一幅《秋薑館填詞圖》,并有詩曰:
稻粱倉外見君小,草莽聲中并我衰。
放下斧斤作知已,前身應作蠹魚來。
一八八八年,阿芝二十六歲,經公甫和其叔齊鐵珊介紹,拜在湘潭著名畫師蕭薌陔門下。蕭薌陔名傳鑫,湘潭朱亭花鈿人,紙扎匠岀身,能詩會畫,畫肖像稱“湘潭第一”。朱亭花鈿離白石鋪百餘里,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阿芝打着雨傘,穿着木屐,提着禮物,步行到蕭家拜師。蕭薌陔是個熱情的人,不僅把自己的拿手本領傅授給他,還請另一畫像名手文少可給他指點。當時在各地流行的肖像畫法有兩種,一種是傅統的勾勒填色法,一種是融合了西方素描的擦炭法或水彩法。從留存的齊白石早年畫像作品可知,他學了擦炭法,也學了傳統工筆畫法。以略見明暗的炭條或炭粉畫颜面五官(有時還罩以淡墨),以勾勒填色的方法刻畫服飾,這種兩結合的方式,是他慣用的。那時候,照相尚不盛行,鄉間有錢的人喜歡畫小照,死者則畫“遺容”。畫像比做木匠自由輕鬆,挣錢也多,他想漸漸丢開斧鑿,以畫像謀生。
第二年初春,他遇到一個使他改變了生活道路的人——胡沁園。胡沁園(一八四七 -- 一九一四年),名自倬,字漢槎,又號鈍叟,人稱壽三爺,是湘潭竹冲韶塘地方一位有文化的士紳,雅好助人,能書畫,好收藏,結交朋友甚多。一次,阿芝在離韶塘不遠的賴家瓏做雕花活,休息時畫了幾張畫,胡沁園看到,以爲大可造就,收他爲弟子。胡沁園還讓他拜自家延聘的老夫子陳作壎爲師,讀書學詩。兩位老師爲他取名曰“璜”,號“瀕生”,别號“白石山人”。胡沁園教他畫工筆花鳥草蟲,陳作壎教他讀《唐詩三百首》。僅僅兩個多月,白石就背熟了三百首唐詩,使陳老夫子大爲吃驚,便又教他讀《孟子》和唐宋八大家散文。在兩位老師的鼓勵下,他又開始試着寫詩。他住在胡家,和老師的子侄親戚十幾人一起讀書學畫,眼界得到了空前的開闊。胡沁園知道他家境困難,極力支持他以畫養家。不久,他真的放下了斧斤鋸子,在杏子塢、韶塘周圍帶爲人盡像。他白天外出作畫,晚間讀書吟詩,買不起燈油,就燃松枝照明。直到晚年,他也不曾忘記松柴當燭、苦讀詩書的情景。其七十歲作的《往事示兒輩》詩云:
村書無角宿緣遲,廿七年華始有師。
燈盞無油何害事,自燒松火讀唐詩。
大約三十歲後,白石在鄉間有了畫畫的名聲。靠作畫的收入,他漸漸改變了困難的家境。祖母高興地說:“阿芝,你倒没有虧負了這枝筆。從前我說過,哪見文章鍋裹煮,現在我看見你的畫却在鍋裏煮了!”祖母的話,使他感慨萬千,就寫了“甑屋”兩個大字挂在家裏。事隔三十年,他在北京又布置過一間以“甑屋”焉名的書齋,并在齋名匾额上附题了一則《甑屋》,記述祖母說過的鍋裏煮文章、煮畫的兩段話,然後寫道“忽忽余年六十一矣,猶賣畫於京華,畫屋懸畫於四壁,因名其屋日甑,其畫作爲熟飯,以活餘年,痛祖母不能同餐也。
胡家黎家·龍山社長·湘綺門下
自拜師蕭薌陔、胡沁園,用畫畫的收入維持家庭生活的齊白石,雖然還像木匠那樣走村串户,却迅速改變了人際關係,進入了以當地士子縉紳爲核心的文化圈。在現代以前的中國,正是這種文化圈,規範、維繫着一個有序的民社會和傳統。湘潭自明清以來,便是湖南水運交通樞紐和商業中心。其盛時,“帆檣簇集連二十里”“街衢三重,長十五里……盡海内所有”。而又以文藻勝,“自嘉慶以前,科第甲於長沙;咸豐以後,六藝抗於九府”3。自曾國藩出,湖南士子文人從政者、從軍者、倡言改革者、革命者以及赴海外留學者幾幾乎甲於九州,而湘潭則甲於湖湘。齊白石在湘潭從事工藝活動的百餘里内,與兩個大家族發生了密切的聯係,即胡家和黎家。黎錦熙《齊白石年譜》光緒四年事略按云“陳家攏及竹冲一帶,胡姓聚族而居,大都巨富,爲宋胡安國後,與黎姓通婚姻。白石少時,於兩家因緣最深。”胡家,首先是胡沁園,其周圈聚集了一批以親友爲主的鄉村文化人。胡沁園的外甥王訓在《白石詩草跋》中說:
胡君沁園,風雅士也,見君所作,喜甚,招而致之,出所藏名人手迹,日與觀摩。君之畫遂由是孟晋,有一日千里之勢。沁園好客,雅有孔北海風。同里黎君松安、雨民,羅君真吾、醒吾,陳君茯根及訓輩,常樂從之游。花月佳辰,必爲詩會。……當是時,海宇升平,士喜文宴,同志諸子遂結社於龍山,酣嬉淋漓,顛倒不厭。其一時意氣之盛,可謂壯哉!
王訓提及了黎家二人、羅家二人、陳家一人和他自己。其中,黎雨民和王訓本人是胡沁園的外甥,羅醒吾則是沁園的侄婿。他没有提到的還有胡沁園的長子仙譜、侄立三、堂侄廉石、本家輔臣、石庵父子,也都成了齊白石的朋友。血緣親族之間的關聯,以及具有親族模式的同鄉、同門關聯,在中國傳統社會總是得到更多的强調。齊白石一生都重視這種關聯和情誼。詩社文宴,作爲士大夫文人的一種特殊的文化生活方式和聯誼方式,原本是與齊白石這類民間藝人無緣的,但由於與胡沁園的師生關係,他邁進了這個圈子,進人了詩社文宴者群,并從此一步步改變了生活情趣和道路。
與白石有關的湘潭黎家有兩支,一支爲長塘黎家,一支爲皋山黎家。長塘黎家即白石好友黎松安家。松安的父親黎葆堂,曾任四川學政、安徽鹽運使。松安是家居的秀才,他的八個兒子均有成就,號稱“黎氏八駿”—著名學者黎錦熙便是“八駿”之首。皋山黎家則是白石好友黎承禮(薇蓀)黎丹(雨民)、黎戳齋(澤泰)家。薇蓀之父黎培敬曾任貴州巡撫,一家幾代人都善詩書。齊白石最早學刻印,就是在黎松安和黎薇蓀的影響和幫助下開始的。4
一八九四年,王訓發起組織了龍山詩社,齊白石被推爲社長。他在自傳中說:“他們推舉我做社長,我怎麽敢當呢?他們是世家子弟,學問又比我强……我是堅辭不幹。王仲言對我說:瀕生,你太固執了!我們是論齒,七人中,年紀是你最大,你不當,是誰當了好呢?我們都是熟人,社長不過應個名而已,你還客氣什麽?”……我没法推辭,衹得答允了。”次年,黎松安在長塘也組織了一個詩社,取名“羅山詩社”。龍山詩社的人也都加入進去。龍山與羅山兩地相隔五十餘里,大家跑來跑去興致極高。後來,齊白石在寫給黎松安的信中曾回憶過這段往事:
回憶十年前,與公頻相晤時,蜕園、雲溪,多同在座。聚必爲十日飲,或造花箋,或摹金石,舆之所至,則作畫數十幅。日將夕,與二三子游檆(杉)溪之上,仰觀羅山蒼翠,幽鳥歸巢;俯瞰溪水澄清,見蟛蜞横行自若。少焉,月出於竹嶼之 外,歸誦芬樓促坐清談。璜不工於詩,頗能道詩中之三味。有時公或弄笛,璜亦姑妄和之,月已西斜,尚不欲眠。當是時,人竊笑其狂怪,璜不以爲意焉。
璜本恨不讀書,以友兼師事公。恒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又聞聖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竊以爲物各有儔,得與有道君子游,安知其不造君子之域?故嘗以得從公友爲自幸焉。
與黎大松安書(約一九〇九年)
“得與有道君子游,安知其不造君子之域”—對齊白石來說,這與游的“有道君子”,即以胡、黎兩家焉中心的師友,正是湘潭民間地方文化圈裹的精英人物。所謂“造君子之域”,就是進人士大夫文人之林,或具有他們那樣的學問、修養舆情志。自進人這個圈子,齊白石開始學習何紹基的書法和鐘鼎篆隸,繼而學習篆刻,最初的老師,便是詩社内外的朋友王訓、黎松安、黎薇蓀、黎戴安等。約三十五歲(一八九七年),白石到湘潭縣城爲人畫像,又結識了兩位新朋友:郭人漳(字葆生,號憨庵,?一九二二年)和夏壽田(字耕父,號午詒,?一九三五年)。郭是著名湘軍將領郭松林之子,湘潭人;夏是桂陽名士,晚清翰林。他們後來對齊白石出門速游及定居北京幫助很大。三十七歲即一八九九年,齊白石由張登壽(仲颺)引見,拜在王闓運門下,從而使他的交游圈得到了一次决定性的擴大。王闓運(一八三三一一九一六年)字壬秋,號湘綺,湘潭人,咸豐舉人,曾爲肅順、曾國藩賓客,後主持成都尊經書院,主辦南昌高等學堂,民國後一度出任清史館館長,爲晚清著名文人,多著述,門生遍天下,且多知名者。王作爲一代名儒和德高望重的詩人,對齊白石這個木匠出身的弟子并無多少具體的指導,但他延其入門這件事本身,却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白石遠游和立足北京,都得到了王氏同門的照與支持。
一九〇〇年,三十八歲的齊白石已有兩兒兩女,三代同堂的星塘老屋有些擁擠了。恰好有個江西鹽商請他畫南岳全景,共六尺十二條,齊白石意外地得到了三百二十兩銀子。他拿這錢租典了離白石鋪不遠的梅公祠,在梅花正開的雪天,與妻子兒女搬入新居。附近多梅樹,他就把梅公祠稱作“百梅書屋”,還新蓋了一間書房,取名“借山吟館”。房前屋後,種了幾株芭蕉,秋風夜雨,助添詩思。他曾有詩記其事:
最鬨情是舊移家,屋角寒風香徑斜。
二十里中三尺雪,餘霞雙屐到蓮花。
廿年不到蓮花洞,草木餘情有夢通。
晨露替人垂别泪,百梅祠外木芙蓉。
百梅祠離星斗塘不遠,白石夫婦經常回家去看望父母,一路水塘荷花。他也有詩咏贊道:“五里新荷田上路,百梅祠到杏花村。”對自己的新生活,他感到很滿足。
家庭畫師·代筆者·萍翁
一九〇二年,剛有了第三個兒子(齊子如)的齊白石,在朋友夏午、郭葆生的督促和安排下,第一次走出湖南,遠游西安。那年,夏午論在陝西,要請白石去教他的如夫人姚無雙學畫,先給他寄來了束脩和旅費。同在西安的郭葆生特意寫了一封長信,勒齊白石改變“株守家圈固步自封”的生活方式,以速游開陶眼界與心胸,促進畫境。他動了心便於十月初北上,十二月中到西安,一路上雖辛苦,却畫了不少寫生。快到西安時他作了《漏橋風雪圖》,并题曰:“蹇驢背上長安道,雪冷風寒過灞橋。”
在西安教畫之餘,他同朋友們游歷了大雁塔等名勝古迹,認識了欧西臬臺著名詩人樊增祥(一八四六 -- 一九三一年,字嘉父,號雲門,又號樊山)樊山很欣賞齊白石的藝術才能,焉他訂了一張刻印的潤例,還說進京時,要推薦他進宫當内廷供奉。白石却說:“我没有别的打算,衹想賣賣畫刻刻印章…横蓄得三二千兩銀子,帶回家去,够我一生吃喝也就心滿意足了。”一九〇三年三月,他随夏午一家赴京,臨行前再游大雁塔,并寫了一首詩抒懷:
長安城外柳絲繚,雁塔曾經春社時。
無意姓名題上塔,至今人不識阿芝。
從西安到北京的路上,齊白石畫了《華山圖》和《嵩山圖》。進京後,除了教畫、刻印之外,他常去逛琉璃廠,看古玩字畫,或到大栅欄一帶聽戲。在夏午飴等的介紹下,他認識了湖南同鄉曾熙(一八六一 -- 一九三○年,號農髯,清末民初書法家)江西畫家李瑞荃(號筠庵,著名書法家李瑞清之弟),會見了同門楊度(一八七五 -- 一九三一年,字皙子,著名政治活動家,湘潭人)等。五月,繞道天津、上海、漢口返湘。這是白遠游的一出一歸。
一九〇四年春,白石隨王湘綺游南昌 -- —二出二歸。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見到了八大山人的畫鴨真迹,他如獲至,立刻臨下來作爲稿本。5同在一起的還有王門弟子張仲颺、曾招吉。張是鐵匠出身,曾則度做過銅匠,加上木匠出身的齊白石,號稱“王門三匠”。王湘綺名聲大,慕名拜訪的社會名流和達官貴人很多,張、曾喜與周旋,白石則避在邊。對此,王湘綺頗能理解,他這年寫的《白石草衣金石刻畫序》就描述道:
白石草衣,起於造士,品琴德,俱入名域,尤精刀筆,非知交不妄應。朋座密談時,有生客至,輒逡巡避去,有高世之志,而恂恂如不能言。
齊白石認爲老師這段話寫得很真實,他後來题畫常寫的“八哥解語偏饒舌,鹦鹉能言有是非”兩句詩,則是對這種性格的自我解釋。
一九〇五年七月,廣西提學使汪頌年(名詒書,長沙人,翰林出身)邀白石游桂林。白石早就向往桂林山水,欣然前往。“畫山水,到了廣西,纔算開了眼界啦!”幾十年後,他回憶這段游歷時,還這樣感慨。憶桂林往事詩寫道:“廣西時候不相侔,自打衣包作小游。一日扁舟過陽朔,南風輕葛北風裘。”在游歷過程中,他作了許多寫生畫稿,特别畫了一幅《獨秀山圖》,刻畫峰獨如碑,山頂燈樹晰然可見,正所謂“一竿燈火亂星辰”。桂林景色對他的創作產生了深刻影響,孤峰獨立成爲白石畫山的基本模式。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當有人說他的山水畫没有師承,是“野狐禪”時,他寫詩回答道:
逢人耻聽說荆關,宗派膂能却汗颜。
自有心胸甲天下,老夫看慣桂林山。
在桂林,齊白石挂出樊樊山爲他訂的潤單,刻印收入居然很好。那年,恰好蔡鍔(一八八二一一九一六年,湖南邵陽人,字松坡,著名將領)從日本回來不久,在廣西訓練新軍。從事反清革命,一度化装成和尚的黄興(一八七四 -- 一九一六年,湖南長沙人,原名糁,字廑午,又字克强,號杞園,同盟會和辛亥革命的主要領導人之一)也在桂林。因同鄉之誼,他們均與白石相交往,蔡鍔曾想高薪聘他教部下學畫,白石怕招惹是非,婉言謝绝了。
一九〇六年初春,他的四弟純培和長子良元偷偷從軍到了廣東欽州,家中來信要他速去追趕。他便從桂林取道梧州、廣州到欽州,原來他的朋友郭葆生做了欽廉兵備道,把純培他們叫了來。郭葆生素喜書畫,也能畫幾筆花鳥,索畫的人很多,他就以豐厚的潤資,請白石代爲捉刀,間教其如夫人學畫。郭葆生所收藏的八大山人、徐文長、金冬心等人的作品,都讓白石臨摹了一遍。到秋天,他纔返回湖南 -- 這是白石的三出三歸。
回家後,因梅公祠典期届滿,他就在風景秀麗的餘霞峰山脚下買了所舊式三開間兩頭岀横屋的有樓瓦房,二十畝水田。他將房子翻蓋新,取名“寄萍堂”,書房命名“八硯樓”,除大堂屋、卧室、厨房外,還辟了畫室,有隔扇的過道和可以養花種草的天井,親自做了畫案和傢具。門前屋後栽了梅樹、芙蓉和各種果木。年底,長孫秉靈出生,因移居新宅不久,取名移孫。鄰居們見他修宅添孫,都祝賀說“人興財旺”,他也感到十分自足。
一九〇七年,他又按約赴欽州,繼續在葆生處代筆、教畫。這次,他隨葆生游了肇慶、鼎湖、端溪、東興,并過北侖河,游覽越南山水。回到欽州,正值荔枝上市,有人拿着荔枝换他的畫,還有一位歌女親自剥皮給他吃。自此以後,白石就開始畫荔枝了。這一年他至冬天回家,是爲四出四歸。
一九〇八年,在廣東同盟會做秘密工作的羅醒吾約白石到廣州去玩。春往秋返,白石在廣州住了約半年。他照例挂了潤單刻印賣畫。其間,醒吾托他爲同盟會傳遞文件,他以賣畫的名義行事,倒也從没有出過差錯。是爲五出五歸。
一九〇九年二月,白石再應郭葆生招請赴欽州,乘江輪經長沙、漢口、上海轉道海上赴香港,再經海口到北海、欽州、東興,僅半年時間,就刊印二百八十餘石,作畫二百五十餘紙。6七月底,他經梧州、廣州再繞海路到上海,下榻上海新洋務總辦汪頡荀公館經月,游園觀劇,尋書訪畫,至九月底方歸湘。是爲六出六歸。7
從一九〇二年到一九〇九年前後八年間,齊白石游歷了西安、北京、天津、上海、蘇州、桂林、漢口、廣州、香港、欽州、北海、東興,經過湖南、湖北、河南、陝西、河北江蘇、安徽、廣西、廣東、福建、浙江等省,瀏覽了名山大川,體味了各地的風土人情,結交了許多朋友,臨摹了不少名人字畫,開闊了眼界與心胸,這對他的藝術創作產生了深刻持久的影響。遠游間所得較爲豐厚的收入,也從根本上改變了家庭的貧困生活。但遠游中獲得的進身機會却没使齊白石動心。無論走到哪里,他總是眷戀着家鄉、父母和妻子兒女,近十年“門前鞍馬即天涯”的漂泊生活,已經使他感到身心俱倦。一九○九年最後一次遠游臨行時,他在日記裹寫下了這樣的七律:
嫁人針幾誤平生,又賦閑游萬里行。
庾嶺荔支懷母别,瀟湘春雨憶兒耕。
非關爲國輪蹄愧,無望於家詩畫名。
到老難勝飄(漂)泊感,人生最好不聰明。
---- 應郭觐察人漳相招東粤舊游·口占(見《寄園日記》)
人生總是悲喜相生,在兩難境中前行的。對白石來說,遠游也是如此。他爲自己取號“萍翁”,是喜,是悲,還是兼而有之呢?
寄萍堂·梨花小院·蠹魚蟲
茅屋雨聲詩不恶,紙窗梅影畫争妍。
深山客少關門坐,老矣求閑笑樂天。
---- 《萧齋閑坐》
一九〇九至一九一七年,齊白石居家,過着半農民半文人的鄉居生活。他已無衣食之憂,不再東奔西跑、刻印賣畫。他自感雖然走了萬里路,却没有讀萬卷書,於是閉門不出,“天天讀些古文詩詞,想從根基方面,用點苦功。有時和舊日詩友,分韵鬥詩,刻燭聯吟,往往一字未妥删改再三”8。
鄉間寧静,心境平和,詩作多,畫作也多。他有時也參加植種果蔬的勞作,與兒孫共享田園與天倫之樂。他在《種菜》詩中寫道:
白頭一飽自經營,鋤後山妻手不停。
何肉不妨老無分,滿園蔬菜繞門青。
偶爾客至,他便“沾露挑新笋,和烟煮苦茶”,請他們“小住看梨花”。他滿足於“落日呼牛見小村,稻粱熟後掩蓬門”的山村生活,而不理會在他的小園之外的大事情。黎錦熙說:“大約清末民初數年間是白石鄉居清適,一生最樂的時期,他那時也實有終焉之志。”9其《自誇》詩日:
諸君不若老夫家,寂寞平生敢自誇。
盡日柴門人不到,一株烏桕上啼鴉。
在這十年裏,中國發生了秋瑾的起義與就義,廣州黄花崗的戰鬥,帝制的崩潰與民國的誕生,宋教仁的被刺和袁世凱的稱帝…他的師友、熟人如王湘綺、夏午諂、郭葆生、楊皙子、羅醒吾、譚組安、蔡松坡、黎雨民等等,或革命或保皇或弄權,都捲入了整個中國變革的大潮,他却在潮涌之外,過着寫詩作畫、種菜澆園、自足自樂的清平日子。可以說,遠游開闊了他的眼界與胸懷,却没有改變他“白頭一飽自經營”的農民理想。10
一九一〇年,他把遠游期間所得畫稿整理重畫,完成了五十餘幅《借山圖卷》(亦稱《借山圖》《借山圖册》)的創作。這套作品以寫生爲依據,但又并非真實景色的模擬,運用了傳統的筆墨方法,但没有依靠過去所學的山水畫程式。他自己题詩曰:“自誇足迹畫圖工,南北東西尺幅通。却怪筆端泄造化,被人題作奪山翁。”這一年,他還創作了組畫《石門二十四景》。他的好友胡石庵請王訓把石門一帶景色擬爲二十四題,請白石作畫。他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幾易其稿,纔得以完成。這套組畫與《借山圖卷》的不同處,是它并非來自寫生,而是根據命题創作。在同樣大小的幅面上構思二十四幅不同的景觀,需要豐富的想象和構圖能力。兩部組畫,是齊白石中年山水畫的代表作,標志着他遠游之後在藝術上獲得的成果。這一時期的人物畫,以寫意或半工寫爲特點造型多由《芥子園畫譜》變化而來。花鳥畫以寫意方式爲主,并開始摹學八大的簡筆大寫意和金農的墨梅。有時他還應邀爲朋友或友人的家人畫像——如一九一一年春,譚組安請他去長沙,在荷花池爲其先人和故去的四弟畫像。
一九一三年,五十一歲的齊白石已是三個兒子的父親。這年九月,他將歷年積蓄分給兒子們,讓他們分炊自立。次子良黼剛滿二十歲,以打獵爲生,生活有些困頓,十月裹病了幾天,竟意外地死了。白石傷痛之餘,深悔不該急於分炊。他作了一篇祭文,記述良黼的品德、性格、父子情深的關係和病逝經過,最後寫道:
悲痛之極,任足所之。幽栖虚堂,不見兒坐;撫棺號呼,不聞兒應。兒未病,芙蓉花殘;兒已死,殘紅猶在。痛哉心傷!膝下依依二十年,一藥不良,至於如此......
---- 《祭次男子仁文》
再一年夏,白石六弟純楚病逝,不幾天,恩師胡沁園也逝世了。他悲痛之餘,畫了二十多幅胡氏生前喜歡的畫,裱好裝在親自糊好的紙箱内,送到胡沁靈前焚化,又作了十四首悼念詩。詩中回顧了二十多年裹胡沁園對他的恩惠和教導,以及他們師生間深厚的情誼。最後兩首是:
廿七讀書年已中,顧余流亞蠹魚蟲。
先生去矣休歡喜,懶也無人管阿儂。
学書乖忌能精罵,作畫新奇便譽詞。
惟有暮年恩并厚,半爲知已半爲師。
他又作了一篇祭文、一副挽聯。聯云:“衣鉥信真傳,三絕不愁知己少;功名應無分,一生長笑折腰卑。”他後來在自傳中說,這挽聯挽的雖是沁園師,實在也是“自况”。
一九一五年,八十五歲的王湘綺逝世。辛亥(一九一一年)春,王湘綺還在長沙招白石到瞿鴻禨(字子玖,清末曾任軍機大臣)家的超覽樓,參加賞樱花、海棠的雅集,并命他畫《超覽樓禊集圖》。圖尚未畫,命題人已逝。他非常難過,專程去哭奠了一場。11
丁巳劫灰·槐堂卧游·竄逃京華
大約在一九一六年,齊白石在鄉間安居的生活被打亂了。湘潭地區常有軍隊交戰,土匪乘機四起。“官逼税捐,匪逼錢穀,稍有違拒,巨禍立至。”12一九一七年春夏之交,又發生了兵亂,城鄉有錢人紛紛外逃。“月黑龍嗚號夜烏,一時逃竄計都無”(《兵後雜感》),在進退兩難之際,樊樊山來信勸他避居北京,賣畫自給。他携着簡單行李,抱着一試的心情,於五月中旬第二次來到北京。不料進京不到十天,便遇上張助復辟之變,他隨郭葆生一家到天津租界避難。六月返京後,他先住郭葆生家,後移居宣武門外法源寺,與同鄉楊潜庵同住。他在琉璃廠挂起賣畫刻印的筆單,但無人知道齊白石爲何人,他模仿八大山人簡筆畫法的作品也與流行的風格相左,生意很是清淡。他有詩記其事曰:“大葉粗枝亦寫生,老年一筆費經營。人誰替我擔竿買,高卧京師聽雨聲。”(《雜感》之一)
享譽京師的著名畫家陳師曾(一八七六 -- 一九二三年,又名衡恪,號朽道人,又號槐堂,江西修水人,名詩人陳散原之子,名學者陳寅恪之兄)在南紙店看到齊白石的刻印,十分贊賞,便到法源寺訪他。他拿出自己的《借山圖卷》請師曾鑒評,師曾即寫了一首詩相贈:
曩於刻印知齊君,今復見畫如篆文。
束紙叢蠶寫行脚,脚底山川生亂雲。
齊君印工而畫拙,皆有妙處難區分。
但恐世人不識畫,能似不能非所聞。
正如論書喜姿媚,無怪退之譏右軍。
畫吾自畫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
師曾肯定齊白石不同流俗的繪畫,支持他走自己的路。道大合赛白石之意,二人遂成莫逆之交。白石常到陳師曾的槐堂書屋,討論藝術上的問題,請師曾給自己的畫提意見。他雖年長十二歲,但深感學問、見識不如師曾,便虚心向他請教。陳師曾本人的繪畫,從沈石田的粗筆風格和石濤、吴昌碩等强調個性與生命表現的畫家求借鏡,縱横斫,氣勢强悍,理論上則主張“寧樸勿華,寧拙勿巧,寧醜怪勿妖好,寧荒率勿工整,純任天真,不假修飾”,這些都使白石有一種志趣相投的親切感。他離開北京時有詩道:
槐堂六月爽如秋,四壁嘉陵可卧游。
塵世幾能逢此地,出京焉得不回頭。
在北京,白石常與樊樊山一同看戲、叙談。他把自己寫的詩拿給樊山評閱,樊山勸他出集,并寫了一篇序文。序中說:“瀕生書畫,皆力追冬心。今讀其詩,遠在花之寺僧之上,真壽門嫡派也。”十年後,《借山吟館詩草》印行,便以樊山序文焉序。
白石在北京還認識了法源寺道階和尚、衍法寺瑞光和尚、畫家凌直支、汪靄士、陳半丁姚茫父、王夢白,書法家曾熙,詩人易實甫及羅瘿公、羅敷庵兄弟和名醫蕭龍友等。但也有一位名士,看不起他的出身和作品,駡他没有書底子,詩不通,畫也粗野,有時當着面就譏笑他。他心裹氣悶,却忍着不與之争,衹在紀事詩中寫了“作畫半生剛易米,題詩萬首不論錢。城南鄰叟才情惡,科甲矜人粲口喧”。他的印章“君子之量容人”亦由此而來。
這一年的十月,白石回到家,茹家冲寄萍堂已被搶劫一空。他刻了方印“丁已劫灰之餘”,蓋在劫餘的書畫上。他寫詩說:“衰老始知多事苦,亂離翻抱有家憂。相憐祇有芙蓉在,冷雨殘花傍小樓。”(《昔感》)
第二年二月,張敬堯部占領湘潭,兵匪之亂更甚。附近的歹徒也放風說:“芝木匠發了财啦,去綁他的票!”驚恐之餘,白石悄悄带着家人,躲到紫荆山一個親戚家,在幾間茅屋裹隱匿起來。後來他曾描寫那時的情狀:“遂吞聲草莽之中,夜宿於露草之上……绿蟻蒼蠅共食,野狐穴鼠焉鄰。殆及一年,骨如柴瘦,所稍甚於枯柴者,尚多兩目,而能四顧,目睛瑩瑩然而能動也。”(《白石詩草自序》這年七月二十四日,始歸家居住,寄萍堂更是滿目瘡痍。“借山亦好時多難,欲乞燕熹葬畫師。”一九一九年初春,隻身出居北京。這就是他後來常說的“竄逃京華。”
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二年間,齊白石在京先後租居法源寺、龍泉寺、石鏺庵、觀音寺諸寺廟。“法源寺徙龍泉寺,佛號鐘聲寄一籠。誰識畫師成活佛,槐花風雨石镫庵。”而後,他又租住過西四三道栅欄、太平橘高岔拉的私人房屋,直至一九二六年底,買了西城跨車胡同十五號住宅,纔算安定下來,其間,於一九一九年秋,在朋友胡南湖及其妻子陳春君的主持下,納胡實珠爲副室。13一九二○年,白石携三子良琨、長孫秉靈來北京讀書。是年識著名京劇演員梅蘭芳、著名學者林琴南。一九二一年冬,胡實珠生子良遲,是爲白石第四子。一九二二年,陳師曾應邀赴日本參加中日聯合繪畫展覽會,將齊白石的畫帶去,受到日本和國外收藏者的歡迎,賣價之豐厚,大出意料。從此白石的畫在北京就賣得很多了。他寫詩紀念說:“曾點胭脂作杏花,百金尺紙众争誇。平生羞殺傅名姓,海國都知老畫家。”一九二三年夏,好友陳師曾突然病逝,他極爲震驚,很長時間陷在悲痛悵惘之中,直到晚年,還一再追憶和師曾的友誼,說“窮苦的日子裹,朋輩對我幫助最大對我友情最深黎的莫過於陳師曾,他是第一個勒我改造畫風和幫助我開畫展的人。”14
居北京的前幾年,與白石交往較多且對他有所幫助的鄉親舊交,以夏午飴和郭葆生爲最。他們與政界、軍界有較多聯係,經濟條件好,有能力支持困境中的老友。一九二二年十一月,白石得知郭葆生逝世的消息,在日記中寫道:“朋友之恩,聲名之始,余平生以郭五爲最。”夏午飴是君主立憲的積極主張者,後又人曹鲲幕。齊白石一九二○年至九二四年間與曹鲲的一些關係,正是夏午論牽的錢。15
居北京初期,齊白石每年都回湘看望父母妻兒。如他在詩中描述的:“燕樹衡雲都識我,年年黄葉此翁歸。”(《十出京華二絕句》)他心懸兩地,時時惦念着家鄉的一切,懷念曾經擁有的寧静鄉居生活。直到一九二六年他的父母病逝,又買了跨車胡同的房子以後,他纔在北京穩定下來。其時,寶珠已生四子良遲、五子良已,三子良琨夫婦也已在北京定居。他思前想後,刻了一方印—“故鄉無此好天恩”。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回湘潭老家了。
鐵栅屋·寒鳥哀蛩·煮畫庖
你如果走到北平西城北溝沿一带的時候,那真是十足地表现着“無風三尺土”的特色。整天不断地轟隆轟隆走着載重的大車,塵埃蔽着天……尤其是跨車胡同裹,這種凸凹不平的狹窄的路徑,使你連呼吸都得停止住,就在這條路南巷口的路西第一個大門裹,住着……大名鼎鼎的齊白石先生。
----王森然《回憶齊白石先生》
跨車胡同十五號的大門坐西朝東,和大門洞速在一起的三間東屋是客房,裹面挂着王湘綺和齊白石自己的照片,以及與賣畫有關的說明和潤格。客房西邊的小院種着葡萄、絲瓜,葡萄架北面便是正房 -- 安有鐵栅的卧室和畫室。齊白石有詩描寫他在這裹的生活:
鐵栅三間屋,筆如農器忙
硯田牛未歇,落日照西厢。
他就像老農民一樣,從早到晩在硯田裏勞作。除了接待鄉親和要好的朋友,他不大和人交往。一般求畫者,都由琉璃廠南紙店代理。大門經常鎖着,小院裏總是静無聲息。北京是畫會、畫家社團集中的地方,但在任何畫會裹都找不到齊白石的影子,他在一方印章裏聲明過“一切畫會無能加入”。“先生孤僻傲放……好事者列先生爲北京怪人”16,齊白石也以怪自居。早在一九二六年,他就稱自己、瑞光、馮白爲“西城三怪”,并畫了《西城三怪圖》。但北京畫壇和文化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如樊增祥、林紆、周肇祥、凌直支、陳半丁等,都和他有書畫往來或歌詩應酬,并不視其爲怪。齊白石不改變自己在農村養成的生活習慣,堅持自己的藝術追求,不願隨同流俗,何怪之有?目其怪者不過是習慣於世俗,少見多怪而已。
齊白石把定居北京後十餘年的藝術探索稱焉“衰年變法”。經過變法,他創造了以紅花墨葉焉主要特色的花鳥畫新風格,林舒把他與民圆以泰斗吴昌相比,”南吴北齊,逐清得到許多人的認可。一九二七年春,國立北京藝術專門學校校長林風眠聘 他擔任中國畫教席:第二年,北京藝術專門學校改爲北平大學藝術學院,白石繼續聘任并改稱教授;同年,胡佩衡編《齊白石畫册初集》出版。十月,徐悲鴻任北平大學藝術學院院長,繼續聘他焉教授。17後來,白石又兼任私立京華美專教職。除學校學生外,先後拜他爲師學習中國畫和篆刻的人有賀孔才、楊泊廬、梅蘭芳、李苦禪、瑞光和尚、邱石冥、趙羡漁、方問溪、王雪濤、于非閥等。他有一方章曰“三千門客趙吴無”,對有多門生感到自豪。他以“學我者生,似我者死”教導學生,支持他們大膽創造。某些看不慣他獨樹一幟的畫風,經常冷嘲熱諷的人,勵摇不了他在畫壇的地位。白石老人也不大與他們計較,不過以“君子之量容人”“流俗之所輕也”之類題跋印語略加回敬而已。
一九二八年,齊白石自釘、手抄、影印了第一本詩集《借山吟館詩草》;一九三三年,又自釘排印了《白石詩草二集》八卷。在後者的“自序”中,他說自己定居北京以後,“以賣畫刻印爲活計,朝則握筆把刀,日不暇給。惟夜不安眠,百感交集。誰使垂暮之年,父母妻子别離,戚友不得相見?枕上愁餘,或作絕句數首,覺憂憤之氣,一時都從舌端涌出”,因此詩作都是直抒胸臆,如同“寒鳥哀蛩”,“鳴其所不容己云爾”。在《白石詩草》付印之際,許多老友、名流都題詞題詩,如王訓、趙元禮、吴北江、宗子威、楊圻、黎松庵、李釋戡、張伯楨等。白石定居北京前曾自編過《寄園印存》(一八九九年)、(白石草衣金石刻畫》(一九○四年編本與一九○九年编本);居北京後,又於一九二八年、一九三三年次自編了《白石印集》;他在最後一次拓編的印譜上寫道:“以上皆七十衰翁以硃砂泥親自拓存。四年精力,人生幾何!餓殍長安,不易斗米。如能帶去,各檢一册,置之手側,勝人人陵珠實滿棺。”詩歌與篆刻,也像繪畫那樣體現着白石的思想情感和創造力,他自己是極其珍視的。
齊白石的畫雅俗共賞,深受廣大收藏者和觀橐的歡迎。大約自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期後,他的畫一直賣得很好。他是完全以賣畫刻印維持生活的人。爲此,他把自己在北京的鐵栅屋也稱作“甑屋”或“煮畫庖”。他在住所挂的一幅告白曰:“賣畫不論交情,君子有耻,請照潤格出錢。庚午秋七月直白。庚午即一九三○年,三十年代,這幅告白一直懸在客廳裹。另有《齊白石賣畫及篆刻規例》也懸在室中,曰:
余年七十有餘矣,苦思休息而未能,因有惡觸,心病大作,畫刻目不暇給,病倦交加,故將潤格增加,自必扣門人少,人若我弃,得其静養,庶保天年,是爲大幸矣。白求及短减潤金、賒欠、退换、交换諸君,從此諒之,不必見面,恐觸病急。余不求人介紹,有必欲介紹者,勿望酬謝。用棉料之紙、半生宣紙,他紙板厚不畫。山水、人物、工細草蠱、寫意蟲鳥,皆不畫。指名圖繪,久平已拒絕。花卉條幅:二尺十圓,三尺十五圓,四尺二十圓(以上一尺寬),五尺三十圓,六尺四十五圓,八尺七十二圓(以上整紙對開),中堂幅加倍,横幅不畫。册頁:八寸内每頁六圓,一尺内八圓。扇面:宽二尺者十圓,一尺五寸内八圓,小者不畫。如有先已寫字者,畫肇之墨水透污字迹,不赔償。凡畫不题跋,题上款者加十圓。刻印:每字四圓,名印與號印,一白一朱,餘印不刻。朱文,字以三分四分大爲度,字小不刻,字大者加。一石刻一字者不刻。金屬、玉屬、牙屬不刻。石側刻题跋及年月,每十字加四圓。刻上款加十圓。石有裂紋,動刀破裂不赔償。隨潤加工。無論何人,潤金先收。
在商品社會,畫家申明自己的潤格,是天經地義的事。上述齊白石賣畫潤格與告白,精打細算,講錢討價,完全撕掉了一般知識分子耻於言利的矯情的面紗。從二十歲成爲“芝木匠”的時候起,他就是以藝術勞作换取生存之需,向主顧們要價的,這和另有生活來源的畫家有所不同,是不奇怪的。賣畫不能說對齊白石的繪畫没有負面影響—如重複的畫幅很多,不少作品畫得并不很認真 -- 但這并没有在總體上影響他成爲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没有影響他通過作品充分表現思想、情感、智慧和創造力。對於能畫而不能賣,或能賣畫而不能保持藝術獨立的人,齊白石的成功是值得深思的。
苦手·歸夢·悔烏堂
一九二八年冬,白石與徐悲鴻相識,很快成爲忘年交。一九二九年月,徐因學潮辭去藝術學院院長職,仍回南方任教,齊白石繪《月下尋歸圖》以赠。一九三一年,徐悲鴻編《白石畫集》,并作序稱贊齊自石畫“由正而變”,已臻“致廣大、盡精微”之境。白石接到畫册樣書後题道:“從來畫山水者惟大滌子能變,吾亦變,時人不加稱許,正與大滌同。獨悲鴻心折,此册乃悲鴻爲辦印,故山水特多。安得悲鴻化身萬億,吾之山水傅矣,普天下人不獨祗知石濤也。”此外,他還寫了《答徐悲鴻并題畫寄江南》詩:
少年爲寫山水照,自娱豈欲世人稱。
我法何辭萬口罵,江南傾膽獨徐君。
謂吾心手出异怪,神鬼使之非人能。
最憐一口反萬衆,使我衰颜满汗淋。
一九二八年,白石五弟純隽在家鄉死於兵亂,僅五十歲。一九三○年,二弟純松又病逝。同胞兄弟六人,衹剩他和三弟、四弟。一九三一年,詩人樊樊山逝世。白石痛悼知己,刻了“老年流涕哭樊山”印,并有詩曰:“似余孤僻獨垂青,童僕都能辨足音。怕讀贈言三百字,教人一字傷心。”一九三二年,他的弟子瑞光和尚圓寂,他趕到速花寺去哭了場,歸來後,心情抑鬱,自想風燭殘年,已不愁衣食,何必再這樣辛苦勞頓呢?於是他畫了一幅《息肩圖》,题詩道:
眼看朋儕歸去拳,那曾把去一文錢。
先生自笑年七十,挑盡銅山應息肩。
他想結束賣畫賣印的生涯,息肩養老。但繪畫刻印已成爲他生命不可或缺的部分,他欲罷不能。加上兒孫聚多,不能不焉他們着想;而盛名之下,求畫求印者接踵而至,他衹能繼續在硯田裹耕作。“老爲兒曹作馬牛”“有衣飯之苦人”“苦手”諸印,正是在這種矛盾心情下镌刻的。
有時候,白石也外出休息一下。一九三一年夏,同門張篁溪約他到張園居住。張園原是明末抗清名將袁崇焕故宅,後廢爲民居,民國初年,張篁溪不忍忠烈遺迹荒弃,遂購置修葺,成一風景佳秀的名園。張篁溪及其子張次溪兄弟陪白石在張園游息垂釣,寫詩作畫。《篁溪歸釣圃》《多蝦圖》《葛園耕隱圖》等,就是由此誕生的。白石還和張次溪父子一起游覽了附近的萬柳堂、夕照寺以及更遠的卧佛寺和相傳曹雪芹的故居,并作了一幅《紅樓夢斷圖》。
但就在同一年,“九一八”事變發生了。國民政府采取不抵抗政策,眼看平津將成前錢,白石憂心伸忡。有人勸他避地杭州任教,他說:“大好河山,萬方一概,究竟哪裹是樂土呢?”决心留居北平(《自石老人自述》)。但骚擾也隨之而至。齊白石的畫在日本享有盛譽,一些日偽分子乘機騙取他的畫作,甚至想利用他達到某種政治目的,於是送禮物、請吃飯、約照相,往來不絕。對此,齊白石極力躲避拒施。他刻了方印“老豈作鑼下獼猴”,以表示自己的心情。爲了防止不速之客,他“在無法中想出一個辦法”:終日反鎖大門,來人敲叫時,他總要親自從門縫觀看,若不是熟人朋友,便由女僕回答“主人不在家”。他後來刻的方“八十歲應門者”章,便是記述這件事的。
年紀越大,鄉思愈濃,這是白石老人晚年内心世界最突出的特點。自一九二六年父母去世,他就不怎麽回湘潭了。但老妻和兒孫仍在家中,他總是惦念着。“妻子分雕歸去難,四千餘里路漫漫”,思念和負疚感時時壓在心頭。雖然孩子們不斷來京看他,書信也往來不絕,還是無法止住他不絕如縷的鄉思。當他把筆作畫,秉燭吟詩,思緒就飛到生活了五十餘年的湘水衡山,回到星斗塘、百梅祠、茹家冲寄萍堂,看見了家鄉的田野景物、花草魚蠱,感受到了他熟悉的風聲雨意。他的印文“望白雲家山難捨”“故里山花此時開也”“歸夢看池魚”“麓山紅葉相思”等,都凝結着這種思念和回憶。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前期,他頻繁地返湘,與惦念年邁的父母、離捨不久的妻子家園分不開;父母謝世後,他的鄉情鄉思就更多地轉向對少年往事和家鄉大自然的回憶懷念。後者成爲他長期的内心生活,對創作產生了巨大影響。我們稱白石老人歷經“衰年變法”(約一九一七一一九二八年)進入藝術上的成熟期,是指風格技巧和内在表現兩方面的成熟和創造性;融於作品中的熾熱鄉情,以及包含在這種鄉情裹的中國精神和普遍人性,應當是這種内在表現及其價值的主要體現。18
一九三三年,白石祖母一百二十歲冥誕,他在北京家裏延僧誦經,設壇敬祭。他在焚燒的文啓中說:“今長孫年七十一矣,避匪難,居燕京,有家不能歸,將至死不能掃祖母之墓,傷心哉!”一九三五年,七十三歲的齊白石自感“衰敗之象叠(迭)出”。不久,湘潭家中接連來信,告知長子良元患病。四月初,他携寳珠還湘,回到闊别十年的家鄉,除了請醫看病、安慰老妻之外,祭掃了先人墓,會見了老友王訓、楊仲子等。返京時,他不忍與春君見面,悄然而别。他在日記中寫道:“烏鳥私情,未供飽;哀哀父母,欲養不存。”歸京後,刻“悔烏堂”“客久子孫疏”“歸計何遲”印(此次在家留住時間,《自傳》說共三日,齊佛來《我的祖父白石老人》說是“兩個星期”)。
三十年代初,四川一位軍長王績緒因喜白石繪畫篆刻,常請同鄉在北平向齊白石購印,彼此由通信而成千里神交。王續緒幾次邀白石游蜀,說賣畫可得厚資,還爲他“預購一鬟,以給抻紙磨墨之役”。白石回信以年老辭,并寫詩以記其事曰:“衣裳作嫁爲君縫,青鳥殷勤蜀道通。向後從夫休忘記,羅敷曾許借山翁。”一九三六年,王氏再次相邀,恰好如夫人寶珠想回川探家,他便欣然成行。他們四月二十七日出發,先乘車到漢口,再改船上行,抵嘉州登岸,再到酆都(今作豐都)胡寳珠家,祭掃母塋。白石寫了四首紀事詩,其中之一日:
爲君骨肉暫收帆,三日鄉村問社壇。
難得老夫情意合,携樽同上草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