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齊白石是二十世紀最富創造性和影響力,唯一被選爲世界文化名人的近代中國藝術家。
中國畫歷史悠久,講究文化傳統舆素養。齊白石衹讀過半年村塾,二十七歲前還是一個走鄉串户的雕花木匠。但他轉益多師,師古人又師造化,歷經數十年艱苦卓絕的奮鬥,終於成爲融詩、書、畫、印,融文人藝術與民間藝術爲一體的中國畫大師。
齊白石一生跨清末、民國和中革人民共和國三個時期,先後在農村和城市生活了近一個世紀,親歷了近代中國激烈的社會變革。但他始終堅守着一個蓼術家的立場,保持着對寧静村居生活的深情依戀。他把豐富的生活圆歷凝結爲詩歌、繪畫和印文,全身心地歌咏生命自然,頌美勤勞樸素的人生。他創造的境界和美,不僅體現了中國的人文傳統與智慧,也表達了整個人類對生存、和平和美好自然環境的真誠向往。
齊白石藝術活動的近百年,正是中國文化藝術激烈變遷的時代。許多中國畫家和藝術家,都接受了西方藝術的洗禮,但齊白石一直堅守着從傳統藝術自身求新求變的途徑--由俗入雅,變雅爲俗,把時代審美需求與個人志趣結合起來。他的成功表明,傳統繪畫除了融中西爲一體的途徑外,也能够通過體系自身的吐故納新,特别是藉助於文人與民間兩種傳統的融合,求得現代轉化并達到一個空前的高度。
齊白石的藝術成就,首先是繪畫上的。他兼擅肖像、人物、山水、花鳥走獸和各種雜畫,能作工筆,更長於寫意,還能將極工與極寫合而爲一,構成特殊的繪畫風格與情趣。他的大寫意花鳥畫,形象逼肖,筆墨極簡,色彩濃艷,同時又不乏强烈的墨韵和有力的筆綫。他的草蠱,無論工寫,都能形神畢肖,活潑如生;他純用水墨創造的蝦、蟹、魚諸水族,不僅刻畫出它們跳躍、争鬥等種種生命活態,還充分展示出水墨藝術自身的奇妙與魅力。他筆下的造化自然和可愛的生命因季節而不同,因風雨雪霜而變化,因時光流逝而榮衰,因畫家彼時彼地心境的差别而呈現出千姿百態。齊白石的山水畫,胎息於前人晝譜與法式,獨出於寫生觀察與構景造境。一丘一壑的桂林山,竹林掩映的鄉村小景,霧靄烟波中的帆影,殘陽枯樹中的鴉群,古柏栅欄下的白墙老屋……平樸、親切,出人意表,遠離流行模式,强湖心理空間:畫法上,則多勾少,忽疏忽密,维勢古拙奇肆,偶丽用色則浪郁强烈,心手出怪异。這使它們呈現出强烈的個性和風格意趣的現代性。齊白石的大寫意人物,簡約、變形、粗獷、稚拙,措意奇突,幽默而多趣,時常表現出農民式的詼諧和從豐富閱歷中獲得的人生智慧,從而使近代寫意人物畫异峰突起,别見洞天。
齊白石篆刻,由浙派丁敬、黄易入門,再摹《二金蝶堂印譜》,求取平正自然;後從《天發神讖碑》變求刀法,從《祀三公山碑》變求篆法,由秦權、將軍印求風格的縱横平直,一任天然;最後形成其篆法方直、章法硫密自然、單刀側鋒衝刻的齊派法門,以其刀法鋭利、氣勢盈滿、意態縱横的風格,躋身於近代篆刻大師之列。
他的書法,先後經過習摹館閣體、何紹基、《爨龍顔碑》、《祀三公山碑》、金冬心、鄭板橋、李北海等,自成剛勁、蒼拙、姿致斜欹的體制。齊白石的詩歌與文章,感事傷時,發於靈府,情感真摯,樸素勤人。特别是他的大量題畫詩,記述個人經歷、悼念親人的短文與挽聯,或清新自然,境界淡遠;或意象奇突,寓含機趣;或援入口語,親切有味。胡適說白石的詩文表現了“樸實的真美”,“最能感動人”,可謂一語中的。
詩、文、書、畫、印章乃至早期雕刻,各自獨立,又是一個不可分離的整體。它們從不同側面展示出齊白石的天才與創造,同時又互爲表裏,互相補充與印證。研究齊白石,不能不顧及他的各個方面,即便單純瞭解他的繪畫,也衹有在全面熟悉的基礎上,纔能深入。
齊白石的藝術,有一個發生、發展、變化和成熟的過程,因此,必須從縱的方嚮加以細緻的考察,纔能真正明晰齊氏藝術的底裏。經過對大量作品和齊白石經歷的研究分析,我們把齊白石的繪畫分爲四個大時期:
一、早期(一八八二 ---- 一九一八年)
二、中期(一九一九 ---- 一九二七年)
三、盛期(約一九二八 ---- 一九四八年)
四、晚期(約一九四九 ---- 一九五七年)
早期約四十年即從學木匠到定居北京之前這個漫長的時期。他作爲民間藝匠、地方畫家,無論生活、心理、藝術創作、文化交際圈等,都帶有濃郁的民間性與地方性。但這一漫長時期爲他後來的大器晚成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没有在家鄉艱苦奮鬥的半個多世紀,不可能有定居北京之舉,不可能在北京藝林獨立。
在早期,齊白石從木匠到畫家,從民間肖像畫師到兼畫人物、山水、花鳥,并成爲在詩、文、篆刻、書法各方面都有所成就的地方名家,除了他個人的天資舆努力外,有三個因素是至關重要的:第一,他得到了湘潭地方以胡沁園、黎松安(亦作松庵)、王湘綺爲代表的士紳文人的支持與提携,得以進人他們的文化圈;第二,他在這個文化圈中師友的幫助下,做了八年之久的遠游,開闊了眼界與心胸,提高了修養與技巧,爲他向文人藝術轉化和後來的定居北京奠定了心理、識見與能力的基礎;第三,遠游後十年近乎隱逸的幽居生活——一讀書、吟詩、作畫、刻印,從身份、志趣、素養和作品風格等方面完成了由民間藝術家向文人藝術家的轉變。
中期約十年,但在齊白石藝術歷程裏占據重要地位。首先是定居北京之舉,改變了他的藝術道路。如若始終株守家鄉,不出湘界,齊白石到老也衹能是一個地方名家,而不會成爲卓爾不群的藝術大師。他的印章“故鄉無此好天恩”,說的就是北京對於一個藝術家的天時地利條件:文化環境、藝術環境、瞭解世界與被世界瞭解的環境。初到北京的十年,在生存需要與藝術環境的雙重壓力下,他進行了艱苦的“衰年變法”:一方面繼續向文人繪畫特别是以八大爲代表的明清個性派文人畫索求,一方面通過借鑒吴昌碩的筆墨風格與色彩表現,把幽居以來所學摹的冷逸畫風轉變成一種渾厚、强烈、簡約、剛健,文野相融、雅俗共賞,與畫家自己個性更相契合的新風格。變法以後,齊白石大器晚成,進入了藝術上的成熟期與全盛期。
盛期二十年,齊白石一直處在創造力旺盛的狀態中:作品多,精品多,風格穩定。人們所熟悉的齊白石作品,多出自這一時期。花鳥畫占據了最重要的位置,山水、人物畫數量雖少,却多有很高的質量。但由於以賣畫爲生,齊白石常要適應或應付各類求畫者,也有不少重複與粗疏之作。
新中國成立時,年近九旬的齊白石進入了他藝術上的晚期。在體力、精力尚好的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他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創造力,作畫很多。約五十年代中期,老人身體衰象漸顯,把筆作畫,有時出現不能控制正常筆錢形態的情况。題材範圍大大縮小,構圖日漸簡括,筆墨越來越蒼老,有時在紙上直潑花青。有意思的是,一些在某種程度上失去控制的圖像與筆錢反而愈見奇拙與神采。當藝術家對畫面的理性控制减弱,反而充分地發揮了潜隱的無意識和自由天性的作用,何况他幾十年練就的筆墨功夫并没有失掉,這是齊白石晚年一些作品(如一九五七年所畫《牡丹》《萌蘆》)超然物表、無法而法、真趣盈滿的基本原因。
有成就與聲名的藝術家,不一定都能得到真正的理解。對此,晚年的齊白石有清醒的意識。一九五六年,他在黎錦熙、齊良已編的《齊自石作品選集》序中寫道:
予少貧,爲牧童及木工,一飽無時而酷好文藝,爲之八十餘年。今將百歲矣,作晝凡數千幅,莳數千首,治印亦千餘。國内外競言齊白石畫,予不知其究何所取也。印與詩,則知之者稍稀。予不知知之者之爲真知否,不知者之有可知者否,將以間天下後世......
齊白石逝世四十年來,出版了許多他的畫集、印譜以及有關研究、回憶著述,爲世人瞭解他和他的藝術提供了珍貴的資料和啓示。但和數以萬計的齊白石作品相比,每部畫集所能收入的作品是非常有限的。而且,這些畫集和印譜,幾乎不收或很少收入齊白石前期尤其是早年的作品,人們很難通過它們瞭解齊白石藝術發展的歷程和全貌。黎錦熙編訂校注的《齊白石作品集第三集·詩》具有高度的學術水準,但由於歷史原因,有些詩没有被收入,還不免有些遺漏。齊白石寫的文章、書信和大量題跋,同樣是他藝術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國内研究界和出版界尚未來得及關注它們。此外,由於研究工作的薄弱,齊白石作品的斷代、真侷辨别也存在着一些困難和問題。新時期以來,隨着藝術創作、藝術研究的發展,文物市場的興旺和國際文化交流的活躍,美術史家、畫家、收藏家、廣大美術愛好者和海外友人對齊白石藝術瞭解的要求越來越高----希望知道他各個時期作品的面貌,看到更具學術性、印刷更爲精美的畫集和具有學術水準的研究專著,但硏究工作需要以系統的圖像資料和文獻資料爲前提。因此,編輯包括雕刻、篆刻、詩、文、題跋、書、畫的《齊白石全集》,勢在必行。
一九九〇年,一部全面展現齊白石曲折漫長的藝術發展過程與藝術成就的大型畫册《齊白石全集》,被列入國家“八五”重點出版規劃。在義不容辭的責任感和桑梓之情的驅使下,湖南美術出版社的編輯人員與國内的志同道合者開始了長達五年的全方位的組稿、拍攝及編撰工作。
齊自石一生創作了數以萬計的繪畫舆篆刻作品,所謂“全集”也祗能是選擇其中的一部分,不可能無遺漏地全部收人。但唯有掌握了相對的“多”與“全”,纔有充分選擇的餘地,以“不全”體現出相對的“全”來。全集中的繪畫選自所拍四千餘件原作和少量印刷品,印章則選自兩千餘方原拓和可靠的印本。詩歌在黎錦熙編的《齊白石作品集·第三集·詩》的基礎上補遺,凡能收集到的、可靠的遺漏之作,一概補入。文章和題跋也采取求全的原則,把能够見到的作品全部收入。
編者在搜集、編選作品的過程中,特别注意了它們的創作年代和題材風格的發展變化。譬如繪畫,從齊白石三十到九十七歲(一八九二----一九五七年)六十多年間,基本做到了年年有作品;收人了所能搜集到的有相异之處的作品,以便給觀者提供齊白石繪畫演變的清晰脉絡。兩百多件前期作品,三百餘件“衰年變法”時期作品,最能說明這位民間出身的藝術家漫長而艱苦的藝術歷程,在學術上具有重要的意義。一千五百餘件盛、晚期作品,大多具有代表性,并考慮到花鳥、人物、山水,工筆、寫意,題材、風格的諸種不同,它們的創作時序,則幾乎可以按月份排列。
限於時間和主客觀絛件,《齊白石全集》還存在着諸多不足,如個别重要的繪畫、篆刻作品尚未能收人,詩文著作還收集得不够全,作品著録仍有闕如,有些圖片質量不够理想,等等。我們期望能有機會輯遺和補正。
《齊白石全集》編輯委員會
一九九六年六月